在季老先生家草草用过朝食,王一博、肖战随赖安青去往昏睡者家中,里木叔侄和王姝姮则是跟村长去镇上探听情况。
季老先生本人在村里颇有威望,是以留在村中坐镇。
“林阿姐,林阿姐在吗?”赖安青敲响了一户家门。
木门由内部拉开,开门的是一位身形孱弱,面容憔悴的妇人。
林氏精神不佳,愁眉不展,见着赖大夫也只是微微颔首,侧身做请:“赖大夫。”
赖安青颔首,而后三人一同入了林氏的院子。
林氏妇人节俭,当初随难民逃荒到此,决定在此定居后,林氏选择了相对僻静的老屋翻新,带着孩子,在村民的帮助下重新安置下来,用料都是就地取材。
那时的林氏背着孩子上梯下架,忙一个晌午都不喊累。六七年里白手持家,哪里像如今这般羸弱。
林氏直接领着他们去了孩子的屋里,进屋后四人站在床边,床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睡得正酣。
林氏委身行礼:“赖大夫,有劳了。”
赖安青忙托起林氏,他实在受不起这一礼:“林阿姐多礼,我能做的也只是尽本职罢了,再多的也……”
林氏闻言也不作声,侧坐到床尾,满是担忧地望着酣睡的孩子。
赖安青按下心里的失落照常给孩子诊脉。
将将抚上三部,不消片刻,赖安青便皱起了眉,似有些讶异,又换了小孩的另一只手,结果却令他大惊失色。
“这脉象怎……怎会如此!?”
赖安青这一声惊呼,好似一柄刀剑插进了一位母亲柔软的痛处。
“大夫,我的孩子他……他怎么样了?”林氏豁然抓住赖安青的手臂忙问道。
一旁看了许久的王一博抬步上前,肖战则是一把抓着赖安青的后领,不怕勒着他脖子,毫不客气地将人拖到一边。
在轻微的不适下回过神来,对上肖战那深不见底的眼,赖安青不禁后退了两步,竟庆幸他没有趁机勒脖子。
肖战没兴趣知道他如何想,问向王一博:“什么情况?”
将小孩的手放置好,王一博未回应肖战,而是看向床尾,神情焦急的林氏,问道:“林阿姐近几日可有给孩子喂过什么东西?”
“我孩子,我孩子到底怎么样了?”拽住王一博的胳膊,林氏万分急切,几乎慌乱的失去理智,目眦欲裂得问着自己孩儿的情况,泪水混了满面。
肖战刚要把林氏拉开,王一博蹙着眉摇头,见他面色不虞地退了回去,这才继续道:“孩子无事。
林阿姐,你需如实告诉我这几日孩子吃过什么,我才能确定他如今的症状。”
冷静下来的赖安青听着这番话心下甚是不解,明明时小儿的脉象已成危象,怎能说小儿无事。
但见林氏只是啜泣已然没有方才的激动,赖安青豁然明了。
林氏的孩子与镇上秦阿奶家的孙儿是同一天病的,迄今已一个半月。林氏看似冷静,实则是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赖安青不由得望向王一博,三日里王一博与肖战皆是跟着他在村里走动,今日是见他第一次为患者诊脉,王一博脱口而出“如今症状”,话语笃定。
是他妄夸海口,还是自己的诊断有误,赖安青一时竟辨别无能。
林氏泪眼婆娑,听着王一博说孩子无事情绪便也渐渐冷静下来,拭去泪水,哑声道:“我的孩儿昏睡一月有余,连喂汤药都难,我还能给他吃什么!”
王一博不以为然,这孩子体内有两股莫名的力量,一类是护住心脉的微弱灵力,一类是那不知名的偃术。
两者相互角力,都不愿被另一方强压下去。
时小儿体弱又未接触修炼法门,加之处在昏睡当中求助无门,才会出现极危的脉象,灵力堪堪保住孩子,也仅限于此。
有此情况的不是林氏小儿一人,是全村的昏睡者,只不过林氏小儿拖得太久,今日忽然呈现出了危象。
而小儿体内的灵力,貌似已经到了杯水车薪的地步,目前能勉强护住心脉。
“赖大夫,可否借银针一用?”思及此王一博决定先稳住孩子的濒死之像,沉声问道。
赖安青犹豫片刻,终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革布递了出去:“王兄。”
“多谢。”
接过革布展开,王一博解开了小儿衣物,取针捻入心脉,之后连取两针,分别刺入脐下三寸的关元,以及足心的涌泉。
每行一针王一博便注入一分灵力,三针行毕,小儿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得到控制,危象得缓。
“你来看看。”敛静内息,王一博唤了声肖战,他怀疑林氏小儿的危象是那未知的偃术所致。
闻言,肖战看了一眼巫祝,继而随他的意,替床上的小人把起了脉。
肖战面色冷沉,眼眼中噙着几分了然与轻蔑,冷声道:“如此败劣之术,也敢在我这里卖弄!”
语毕,肖战速度极快地画了一道咒印打进了小人的体内,将那东西死死制住。
此时,昏睡近一个半月的林氏小儿突然呜咽呜咽地哭了起来。
小儿哭的声音很小,却逃不过一位时刻挂心孩儿的母亲。听得孩子在哭,林氏人还未有反应,身体已是扑到了孩子身旁。
“希儿,希儿!希儿不怕,我是阿妈,阿妈在的,希儿不怕,阿妈在的!”小儿身上的银针未撤,林氏不敢妄动,只能伏在床沿,伸手一遍一遍轻抚孩子的额头。
一旁的赖安青看得目瞪口呆,他试尽各种方法都不能将昏睡者唤醒,如今肖战那诡异的咒术一出,林氏小儿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见此,赖安青心下激动不已,或许肖战真能救赖安灵一救!
床上的小儿哭着望向林氏,声音沙哑且虚弱:“阿妈,我好痛,我不想睡觉了!”
“不睡了不睡了,希儿乖乖,我们不睡了!”
看着孩子这般虚弱,林氏心痛不已,转身便跪了下去,哀求道:“肖公子,王公子,赖大夫,妇人我除了一双手脚,就这么一个孩子相依为命,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只要能救孩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林氏在此求你们了!”
“林阿姐,你这是做甚,快起来!”赖安青一顿,连忙伸手欲扶起林氏,这样的哭求他见得太多了。
林氏摇头拒绝,只是上身直挺,面上带泪,固执地望着三人。
肖战不屑于这样的跪求,转身去了门外。赖安青无言,他也是有求于人,林氏会这样做是人之常情。
见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讲话,王一博也不指望了,俯身扶起林氏,而后绕到了床边。
王一博轻问道:“希儿是么?我听你的阿妈是这样唤你的。”
“大哥哥,你是谁啊?”时希轻轻点头,看向了静默的林氏,“我阿妈怎么了,她为什么哭啊?”
“阿妈没事。希儿醒了,阿妈高兴!”林氏赶忙擦擦脸,遍身慈柔地望着时希。
“希儿睡了很久么?”
时希懵懵懂懂,他知道自己在睡觉,亦知自己在做梦。梦里他被吊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没有人,没有声音。
梦里,时希喊不出来,他害怕,想要找阿妈,但他无力抵抗黑暗,只能任由割肉般的束缚之力一寸一寸,包裹灵魂。
林氏说不出话来,她无意隐瞒孩子,可要亲口说明她也是不忍的,怕吓到时希。
王一博开口道:“我是来帮希儿的。希儿是睡得有点久,等你好了,让你阿妈亲自说与你听。”
“希儿明白了!”时希意识渐弱,似乎又要睡将过去,“阿妈,大哥哥,希儿好困啊……”
“希儿!”林氏又是一痛,若不是赖安青及时拉着,她怕是要碰到孩子身上的银针。
王一博温声道:“莫怕,下次醒来就好了。”
时希再次睡了过去,王一博也在此时撤了小儿身上的银针,收进革布卷好,还于赖安青。
收好针囊,赖安青立刻抚上小儿的三部,确定时希脉象平稳有力,不虚不浮,危象已解。
赖大夫这才真真舒了口气,也浅显见识到了王一博的能力。
见林氏殷切切地望着孩子,赖安青知趣地让开了位置。
看着孩子熟睡,林氏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提心吊胆,魂不守舍,醒来一次就还有下一次。她懂得不多,却也知道孩子是有救的了。
“大夫,希儿还会再醒么?”
“这……”
赖安青答复无能,时希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小儿苏醒多半是因为肖战的那道咒术,下次醒来是何时,赖安青属实说不准。
“林阿姐莫急,”王一博淡淡道,“时小儿先前为梦魇所困,神魂不安,如今入睡是为安神,待他睡足了自然会醒。”
得知孩儿不再会像先前那般睡不醒,林氏悬着的心顿时有了着落,起身,行礼谢道:“多谢王公子,公子大恩,林氏无以为报!”
王一博颔首,算是承了林氏的礼。
侧首望向门口,只见肖战倚着门框,平时冷冽的眉目垂敛,鬓边刘海和风微动,半掩半映,王一博一时竟看不出他是何神情。
“好了?”
“嗯。”
肖战微微抬眼,说道:“你知道些什么,那小人体内……或者说全村昏睡者体内的灵力都来的蹊跷?”
给时希把脉时肖战便注意到了,小儿体内有三股力量,其中就有肖战熟悉的偃术。
另外两种是灵力,一方即将消弭,却顽固地护着小人儿心脉,源头来自螺蛳岭,一方温和纯厚,游走经脉,是巫祝所施,与心脉处的灵力汇聚护持着小儿将毁的魂魄。
除了王一博,肖战还真未见过哪个人不靠灵咒和其他媒介,仅凭灵力就能护住神魂的。
也正是因为有王一博的灵力,偃师施咒才不会多有顾忌。
不然时小儿体内的东西压不压得住不说,很有可能正中暗处之人下怀,吃亏的还是他肖战。
至于那股微弱的灵力,蹊跷就蹊跷在时希这小孩之前没有接触任何修炼修行的方法,即便这里是灵气汇聚之地,时希也根本不可能自行聚灵护体。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个“活靶子僬侥”在暗中襄助时希和其他村民。
信步至门边,王一博清楚,肖战知道的不比自己少:“那灵力非是小儿自己的。
至于此地是否有修士,是否为偃修,不得而知。”
“原来还有巫祝不知的,战以为巫祝事事皆知!”肖战既奇也嘲,讽喻多占,“你问林氏的那句,是在怀疑什么?”
那般赤裸裸的嘲讽换若是换作旁人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了,不禁怀疑他二人是否有仇。
王一博不恼不驳,只是道:“时小儿未有修炼,体内灵力皆依靠外界。
行针渡灵前,时小儿体内经脉毫无灵力行经的痕迹,可见那股灵力是直接入了心脉。
灵力直入心脉而不伤人,方法有二:其一是有人直接注入灵力,少量多次;其二便是经口舌而入,借用丹药或附有灵力的口服之物,控制其物让灵力从舌下入心脉。”
王一博微顿,继续道:“两者各有利弊,前者需要修士守在时小儿身边方能做到,后者则需要喂下东西的人控制灵力入心脉。”
“区别就是控制方式,是么?”肖战接下后句,“修士救人大可通过经脉渡入灵力,没必要放着‘捷径’不走,小心翼翼往脆弱的心脉上试,多此一举!
相反是不愿露面的那位,会用到后者舌下含服但不易掌控的方式,既延缓了时小儿精气上的亏损,关键时刻护住心脉,同时也隐藏了自己。”
余光掠过床上的小人,肖战确信自己所判断的,隐隐得意地挑了王一博一眼。
“所以才有了巫祝那句‘这几日孩子吃过什么’……与螺蛳岭上紊乱的灵气,暗处的引灵之人有关,是也不是?”
王一博静静看着,自复生起他二人便处的十分生硬,偃师偏激冷厉,多是不语,开口即呛嘴,少有平和的时候。
略微回忆,仿佛复生后,巫祝就再没见偃师真正放松自在的笑过,多是浮于多表面,不入心的。
现下肖战这不经意流露出的得意之情,倒成了王一博眼里自然而久违的生动。
须臾,王一博略带好奇道:“你呢?你说的‘败劣之术’又指的什么?”2
哈哈,这位偃师真是聪明绝顶,用舌下含服的方式保护孩子,真是让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