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后,想着与赖家姑娘的约定,王姝姮拾掇好后便去赖府应约。
赖家在三和镇这三十几年的经营算是颇有规模,在镇上也是个优渥的人家。
虽不知赖家以前做的什么,但看着赖安灵爹爹精湛的木刻功夫,想来应是靠木头吃饭的。
将将捻着门环扣响,就听见赖安灵欢快激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王姝姮不禁失笑。
不过片刻功夫小厮便开了门,赖安灵一身鸭黄衣裙,像初绽的花儿一样灵动活泼,一路脚步很快,看着就惹人欢喜。
“阿姮姐姐,我们走罢!”赖安灵笑着拉住王姝姮的手,满眼都是对看戏的的兴奋。
“瞧你急的!都和你阿大阿姆说好了么?”曲指刮着赖安灵小巧的鼻头,见丫头笑嘻嘻点头,王姝姮又一次嘱咐,“戏园子里人多,到了那儿阿灵可要听我的,知道了?”
“知道,知道!”赖安灵央求道,“姐姐~好姐姐,快些罢,再拖下去戏都快唱完了!”
王姝姮好笑地摸着丫头的头,与一旁的小厮讲清后便带着赖安灵往镇南的戏园那边去。
镇上人头攒动,各色摊贩店铺花样繁出,远道而来的中原商贩带来了他们极富特色的货物,或华贵精致,或容易使用,新颖不断,赚足了人心好奇。
王姝姮带着赖安灵一路来到镇子南边,路上遇到了外出巡诊的赖安青。
“阿灵,姮姑娘,你们是去何处啊?”赖安青问道。
不等王姝姮开口,赖安灵立马过去缠上兄长的手臂:“阿哥是要回家么?出诊可还顺利呀?”
“歇过午后要去医馆坐堂。出诊算不得多顺利,不过几个杂症有些棘手。”
赖安青面容清朗俊雅,医师的身份更是多了几分随和,此时却是愁容不散,眉眼间青灰淡淡。
“阿哥……”赖安灵知道赖安青整日忙于病患,甚是疲累,“那阿哥赶快回去,阿姆给你做了好吃的呢。”
王姝姮亦是劝道:“安青兄,医者不易,保重自己才可医人啊!”
赖安青微愣,轻笑颔首道:“姮姑娘说的是,安青记下了。”
赖安灵重新拉住王姝姮的手:“那阿哥,我就先和阿姮姐姐去了!”
“可不能给姮姑娘添麻烦,早些归家啊。”嘱咐完妹妹,赖安青面露无奈,“姮姑娘,阿妹顽皮,劳烦了!”
“无事。”王姝姮应道。
赖安灵噘着嘴略显嫌弃:“阿哥快些回罢,我会乖乖的。午时便不回去了。”
经妹妹有意打岔,赖安青竟也忘了追问她们来镇子南边做何。
摸摸小丫头急躁的小脑瓜,王姝姮与凝噎的赖安青暂别后继续去往戏园。路上赖安灵滔滔不绝地说着赖安青有多絮叨。
“背后不可议论兄长!”王姝姮笑道,想到自己,那时又何尝不是嫌弃阿哥的种种管束,絮叨……
“没有呀,阿哥本来就是这样嘛!”赖安灵一脸的傲娇,阿哥本来就爱管她的。
王姝姮忍俊不禁,姊妹二人一路说笑着进了高墙戏园。
螺蛳岭西坳。
平复了体内灵力的涌动,看着腕上殷红如血的灵丝,王一博神情肃然。
这次的变化不是偶然,以傀儡之身复活,王一博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门技艺的精巧复杂。
偃修一道最早追溯至自穆天子时期的一位傀儡巧匠。
傀儡本为丧礼上代替殉葬人入土的偶人,其做工精细,成品制成,竟与真人无异,手舞足蹈,行走坐卧,动作皆机关或引线带动,犹如活人一般。
西周亡覆,傀儡入楚地,合并巫术,逐步演化成了巫术的一个分支。
以傀儡施术,易结不易解,反噬,诅咒这些重创神魂的恶果难能消解。是以巫术盛行时期,对于傀儡术却是严禁,最甚者便是宫闱之地。
谁能想到这一小小的人偶会有如此波折,最后竟在这浮动的尘世占得一席之地。
丝线缓缓蠕动最后缠上五指,王一博无奈阖眸。
你们,当真不愿么……
灵丝与元神相融,那些献祭的生灵向唯一的巫者阐明意愿,神明有请,为助大巫,不入轮回。
是满愿,是神旨。
“吾主……何必……”
承罪神命,承魂愿,王一博是人,也不是人。
自他重生起便被摒弃于六合之外,无命相,无生死。天地万物,容不下不生不死的怪类。
烈秋燥热,似猛虎出山,苍穹上,太阳酷似烈焰,大地焦灼,人心炙烤。
王一博站在毫无荫凉的院中,手中灵丝匍匐,好似打盹的小蛇,一下一下点着头。
沉敛的眸色凛冽而虔诚,脚下法阵自成,猩红暗涌,看似烈阳热浪压制,极不显眼,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足以四两拨千斤。
灵力聚而又散,最后尽数归拢到灵丝之上,融入新生血脉,“小蛇”也是乖顺地藏到经络之中,等待主人的召唤。
自从那次的变化之后,王一博便有了冷热感知,而这连系全身引线仿佛不只是引线,更成了巫祝的一件灵物,一身血脉。
“置命”一事了了,王一博这才觉得太阳晒得难受,看来能感知温度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沙砾摩擦之声渐进,不过片刻头顶阴影落下,烈日的灼热被掩去了不少。
“时至正午,日头正是酷烈的时候,巫祝莫中了暑气。”肖战掌着伞,幽幽道。
“总该有个交代,”王一博神情淡淡,不带任何情绪,已然习惯了偃师的幽魅,“我不能占着献祭者的命格。”
摩挲着伞柄,多情的瞳眸闪过一抹晦暗,肖战轻哼道:“呵,巫祝通晓魂魄规则,倒是肖某多疑了!”
“你有事?”轻退一步,王一博问。
亲眼见着那人距离变远,肖战无甚血色的脸多了分阴翳,心口阵阵隐痛:“无事便不能来了?这里可是我的地方。”
王一博微怔,又退了一步:“那,是我逾界了。”
“巫祝当真要如此疏冷么?”心底燥郁肆起,肖战紧握着纸伞,指节苍白,脚上好似钉了钉子。
望着偃师极力克制的行径,王一博亦是心绪复杂,可他能如何,阿姮的死他要轻飘飘地忘却?
一手带大的阿妹,至亲之人,偃师白刃红染,巫祝如何能忘。
两厢无言,忽得,肖战笑得凄然狠厉:“我知巫祝恨我,恨我杀了姑娘,所以费尽心思救我,罚我在世间满怀悔恨的苟活。
可巫祝忘了,肖战是私利的,我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所以我一定会把你请回来,无论何种手段。”
王一博眉头轻蹙,神魂隐隐作痛,烈日的炙烤致使眼前阵阵眩晕,恍惚间好似看到了阿姮活泛的背影,头上还戴着那支他亲手做的步摇。
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前生现世,其中漫长的变迁磨砺,很多事刻进了骨子里,很多事又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王一博自知,他永远做不到真的去伤肖战,哪怕不复曾经。
“我已不是世间人,是怨是恨,于我而言又能获得什么?”王一博目光清明,静若幽湖,“你不必激我,我不会走。我只是想念阿姮了。”
听着如雷的心跳,肖战眼中的慌乱藏不住了。巫祝的眼眸依然澄澈,只是太净了,净得落不进这世间污秽,也容不下他了。
紧握住伞柄,肖战一步步去到身侧,手腕上洄瀞清冽的声音叮叮铃铃。
“巫祝……还是恨我的好,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个‘死物’。”
伞递进巫祝手里,掌心的温热好似棘刺,刺得心头战栗,又慌又痛。
肖战宁愿被巫祝怨恨,也不能看到他眼里的漠然虚淡,他会得无可得。
“我不会走。”
铃音清冽,看着惶然远去的背影,王一博擎着伞,伞阴下,那双好似幽湖的眼却是暗生斑驳,落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