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是紫禁城最好的时节
弘历握着思鸾的手,将她送上仪舆,转身对宫嫔道

都回去吧,晨起秋风到底寒凉,朕此行数月,回来再与你们说话

望你们尽心侍奉太后,各自珍重
“臣妾等谨遵皇上吩咐,恭送皇上、恭送皇后娘娘”
“皇上起驾”
——
皇上万福


换上了如常的衣裳,思鸾实在不必多礼了,你看看这里,绿树葱郁,满眼生机,倒不像是秋来的景致

像极了从前朕与你春游时,那样晴好的郊野
臣妾同皇上一样,很怀念那段日子,心里总觉得,那乐景仿佛就在眼前,今日还能重温旧梦,在这样晴和明媚的日子里,回忆从前,当真是上天的恩赐


朕对不住你
皇上,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无能,没有保住咱们的永琏……


是朕不好,又岂能怪你,朕答应你,一定会再给你一个孩子,咱们嫡出的阿哥

届时,朕会立他为太子,尊贵的登上帝位
皇上…若不是臣妾严苛决绝,永琏就不用自幼受那么多苦了,臣妾每每想起这些,如锥心一般的疼

臣妾求您了,不要许了万里江山给咱们的孩子,臣妾不想再逼他读书,不想让他身子骨还没长全就学着艰难的爬上马背,皇上…臣妾求求您了,就让臣妾纵着臣妾的孩子吧,纵着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朕答应你,思鸾,朕答应便是

咱们的孩子,朕不再让他吃一点苦头
谢皇上……


朕英明睿智,思鸾蕙心兰性,咱们又是天成的佳偶,郎才女貌!就冲着这一点,咱们的孩子必然生就机灵聪慧、俊俏孝顺,旁人怎么也比不上的

即便不吃什么苦头,也是天生的帝王之相,思鸾,你安心便是
噗嗤——

哪里有人这样夸自己的,四爷真是不知羞!


思鸾,无论经历什么,有你陪在朕身侧,朕心里才踏实
臣妾亦是

——
火上搁着铜片,铜片上摆着红薯,烤的滋滋作响
辉发那拉·醉心用筷子不时的翻个面儿,贴着铜片的一面已经烤的金黄了

再过一会儿就能吃了,臣妾总觉得还是干柴烤出来的才好,倒是比宫里御膳房蒸熟的香

皇后娘娘可得尝尝看呢
方才本宫叫朵珠扔了一把栗子进去烤,这会儿也差不多该熟了,本宫从前在府上的时候,也总是让侍婢偷偷的烤栗子来吃

只要一回想起栗子炸开噼里啪啦的声音,口中便有栗子的甘甜滋味儿,当真是美妙!

“啪”火堆里响了一声

娘娘当心烫啊

娴妃娘娘您没事儿吧?这种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吧,皇后娘娘与娴妃娘娘请离远些

哪里就这么娇弱了,不碍的,臣妾冒失了
皇上怕是还要再等会儿才能吃烤红薯,这里就交给朵珠和紫灵吧,本宫瞧着这夕阳西下的美景甚是喜欢,娴妃可有情致陪本宫往前走走?


是
你可知,这回出宫祭祖,皇上为何单单是择了你同行?

辉发那拉·醉心摇了摇头
宫里盛传,本宫的永琏之所以早夭,皆是因为你从中作梗,故意延误病情,甚至怂恿永琏拒绝服药,在其药中做手脚,添加一些不利于他病愈的寒凉之药,自然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那一日你对本宫表明心迹之后,本宫也想明白了


若皇后娘娘果然相信臣妾是无辜的,希望臣妾随行侍驾,便是…便是要成全臣妾对皇上的心意了
本宫想,她们能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污蔑你,一定也在背后使了不少手段诬蔑本宫,还有什么,是能让本宫与你决裂的呢?无非就是皇上的恩宠,以及本宫的丧子之痛

后者无力,前者…本宫却可以尝你心愿


出行的这些日子,皇上待臣妾好了许多,臣妾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比之你从前在潜邸的恩宠,九牛一毛不是么,那时候,皇上才是真真儿将你捧在掌心里,呵护备至的,如今呢?

你倒是容易知足


臣妾莽撞冒失,屡次让皇上心烦,亦是臣妾自己的过失
娴妃别动


皇后娘娘……
有蛇


皇后娘娘,您先走……
别动,你听我的口令,我数到三,你就跑

思鸾从鬓边拔下一根簪子

不行,皇后娘娘,您是千金贵体,怎么能犯险

还是臣妾来
辉发那拉·醉心从鬓边拔下一根簪子
别胡闹了,你能掷的中这毒蛇么?

本宫是皇后,本宫既然吩咐了你走,你听本宫的话便是


可是皇后娘娘…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掷中这毒蛇啊……
住口,你就是这个样子,永远不懂得柔顺不懂得顺从,难道一味的逞强就可以了么?孰不知你断送的不光是你的恩宠,还有你的性命

本宫数到三,你便跑


娘娘…臣妾遵旨
一……

二……

三!

辉发那拉·醉心跃了出去
思鸾掷出簪子,身子朝另一个方向一扑,跌进了草丛中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怎么样了…都是臣妾不好,臣妾岂能一人偷生……

皇后娘娘,都是臣妾不好…娘娘您怎么样,伤着哪儿了,臣妾不该跑,臣妾不该留下您一个人
到底是你年轻,经了事儿这样莽撞冒失,你是皇上的妃子,这样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让侍卫瞧见了笑话

“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娴妃娘娘请安,敢问方才发生了何事,娘娘伤势如何?”

问问问,还问什么,皇后娘娘被毒蛇咬伤了,还不去传御医,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就不知道早点赶过来么?
“启禀皇后娘娘,这毒蛇被银簪子穿了头,怕是已经不能张口咬人了”
本宫还宝刀未老呢,一击即中,倒是不输当年的风采


皇后娘娘…您吓死臣妾了……

皇后娘娘…可吓坏奴婢了,好在上天庇佑,皇后娘娘逢凶化吉

都是臣妾不好,怎么能在这样的关头贪生怕死,留下皇后娘娘一人

若是有什么闪失,臣妾还有何颜面存于世上,必随着娘娘同去
是本宫让你走的,你又何错之有?你什么都好,只一样让本宫特别头疼,性子太烈了


娘娘……
即便本宫真的被蛇咬了,也是本宫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你且得好好活你自己的

犯不着因为一条蛇,搭上两条性命啊


可是娘娘是为了救臣妾才…臣妾如何能过意的去
正因为本宫救了你,你才更得好好活着

倘若你因为内疚便随了本宫同去,那本宫岂不是白白赔上了这条性命么?


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皇后娘娘是臣妾的恩人,要臣妾如何,臣妾自当从命
本宫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说不是一件好多事儿,但有时候执拗、认死理儿也不坏

就比方说,慧贵妃千方百计逼你就范,软硬兼施,从府中到宫中,几番拉拢,你到底也没有和她同流合污,还是坚守自己的阵地与立场,总算难能可贵

本宫一早就知道,于御花园责罚阿穆鲁氏,以及秀贵人自尽这两件事,都是慧贵妃的精心安排的,海贵人穿针引线的牵涉其中,帮衬了慧贵妃不少忙


臣妾当时看不明白,可之后看明白了,一切也都晚了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你既然知道她们的用心,那便顺弯就弯好了,按她们希望的样子去做,但别失了自己的真心


臣妾还有一事,想趁着今日向皇后娘娘问个明白
你问便是

本宫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你们先下去吧,待会儿皇上与大臣商议完要紧事儿,再来知会本宫一声,今日患难,本宫见到你的真心,心里也安慰得多

想那一日永琏夭折,你死命的抓着本宫的手臂,硬生生想要看我怀中的永琏,也是这样的执拗与坚决,你我之间,又有什么话是不能明说的


臣妾幽禁于承乾宫之时,慧贵妃曾亲自探望,她告诉臣妾,皇后娘娘您于臣妾的月事布里做了手脚,致使臣妾不能诞育子嗣,而事后,臣妾真的从早先没有用过依然保存完好的月事布里发现了些细碎粉末

那是掺在草木灰里,极其不容易被发现的麝香粉末,慧贵妃说,当年皇后娘娘不知她有不孕症,也同样在她的月事布里做了手脚,可后来,她对皇上坦白了自己的病情,而皇上转口告诉了娘娘您

她的月事布里,便再也没有那腌臜之物了,以至于她咬定不松口,此事乃皇后娘娘您所为,这件事困扰了臣妾良久,心里一直都很别扭,想问却不敢问,疼的心肺具裂

今日娘娘冒死救下了臣妾,又与臣妾如此的推心置腹,臣妾斗胆当面问娘娘一句,是与不是,只需娘娘金口玉言应一句,臣妾必然相信,不复相问也再不疑心
本宫不曾


如此,臣妾便能安心了,再不会与娘娘生出嫌隙
可你月事布中,终究是有麝香的,而你不能诞育皇嗣,无疑对本宫是最有利的,你真的信本宫的话么?


臣妾信,先前怀疑,正是因为此事对娘娘最为有利,总是要问过了才安心,其实臣妾也知道不是娘娘

这是臣妾的心里话,只是,不知娘娘您信不信臣妾
即便是你没问过本宫,不一样愿意握住本宫的手,去挡那飞溅起来的火星子么?当年桃格格的事情,本宫吩咐你去做,你即便再不情愿,也到底没有走漏风声,或者怀疑本宫的动机啊,将心比心,本宫岂会不信你

只是咱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了,旁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说的绘声绘色,也难免生出嫌隙,倒不如好好利用这些风言风语,让这些人掉以轻心,已达到咱们自己的目的


臣妾明白皇后娘娘的心意了
“皇上万福金安”
臣妾给皇上请安


臣妾给皇上请安

朕方才奴才说起,思鸾银簪子一飞,就刺死了一条毒蛇,当真是灵敏,却也被唬得不轻,好端端的,定是吓坏你了

伤着了没有?
臣妾无碍,多谢皇上挂心,多亏了臣妾今儿带了一根银簪子,若是一头的绢花,怕就得徒手擒蛇了


臣妾去瞧瞧,晚膳预备的怎么样了
好,你去看过本宫才安心,素日里,你是最知道皇上脾胃的


醉心也无碍吧?

多谢皇上关心,亏得皇后娘娘相救,臣妾安然无恙,臣妾告退

朕听侍卫说起,思鸾临危不乱,让娴妃先走,却自己一个人留下,到底是冒险了些
可不是冒险么,臣妾唤娴妃一并出去走走,若是娴妃伤着了,臣妾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为了能把娴妃好模好样的带回来,臣妾怎么也得冒一回险啊


娴妃伤着了,朕自然会心疼,可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朕……
有些话说出来伤人,臣妾与娴妃一样的在意皇上

倒是皇上,是真的不喜欢娴妃了么?


怎会,朕怎么会不喜欢娴妃,她十五岁入王府,侍奉在朕身边,转眼也快有十年之久了,到底是有些情分在的

只是娴妃的性子太过绝强,失了从前的柔婉,亦或是朕原本就没有看清楚她的心思吧
柔婉是小女子对着自己心上人时,独有的姿态,娴妃岂会不柔婉,倒是皇上离得远了些,才未曾领略

至于心思,一个侍奉了皇上九年之久的女子,除了以夫为天,还能有什么旁的心思

倒是皇上日理万机,竟也有功夫听信后宫的讹传


如此说来,你也定然听过了!
是,皇上终日劳心国事,不经常来后宫走动,可臣妾却日日置身后宫之中,岂会比皇上知道得晚,听到的少!可臣妾信娴妃必然不会如此,也请皇上信娴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