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一句话,起先,作为一个无神论者,阮岚岫是打死都不信的。
但从那天他上山捡野果一不留神左脚绊右脚滚到山的另一边却毫发无伤,而且意外捡到了一山洞的金银财宝和一枚看着毫不起眼却内藏乾坤的素戒之后,他终于相信了这一说法。
在他捧着戒指,被一洞的金子闪瞎眼的那一瞬间,醍醐灌顶。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上天眷顾。
那时年幼的阮岚岫,热泪盈眶。用了一柱香的时间把素戒的功能琢磨透后,意念微动,抬手“刷”地把一山洞的东西收到了戒指里,把素戒戴在了左手的小指上,隐去了素戒,带着一身泥巴撅着屁股回家了。
然后天意让他被他父亲打了一顿,理由是出去疯跑还弄脏了衣服。
当时的阮岚岫安慰自己,有得必有失,挨一顿打也没什么,毕竟自己得了大便宜。
殊不知,第二天的早上,他感受着隐隐作痛的屁股,被父亲拉到院子里,逼着他向那个笑得一脸和蔼却散发着“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气息的白胡子老爷爷道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大冤种。
那个不像好人的老爷爷等他唯唯诺诺地道完歉后,才笑着告诉他,其实那一山洞的东西是他师父传给他的,十分的珍贵。
行吧。阮岚岫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好孩子,但是最起码的道德还是有的。正准备肉疼地把戒指还回去呢,那不像好人的老爷爷又开口了。
老爷爷告诉他,其实呢,他看他天赋异鼎,骨骼清奇,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如果阮岚岫愿意的话,他可以委屈委屈自己,勉强收阮岚岫为徒的。
阮岚岫当时的心情就跟哔了狗似的,正准备义正言辞地拒绝时,他爹就抢先一步替他答应了。
末了还回头骂了他一句:“混球,还不快快来拜见你师父?”
阮岚岫:“……”
当天早上他就被他爹和他刚知道消息的娘亲快速地收拾好然后赶出去了。
他师父一路上笑眯眯的,那笑容阴险得让他感觉自己小命不保。
果真,在路过一条完全可以淹死他的河时,他感觉到身后的师父停下脚步思考了半秒钟,毫不犹豫地就把他推了下去。
在水淹过他的头之前,他用最后的倔强抬起头,看见了他笑得一脸鸡贼的师父。
这次溺水要了他半条小命。当他迷迷糊糊被一只乌龟驼上来的时候,他的脑瓜子还是嗡嗡的。
“卧槽,真的死不了耶。”他有气无力地听见他师父惊讶地感叹着,“不愧是混沌之体啊。”
混沌之体是什么玩意?他用尽全力认真想着,大脑却因为之前的缺氧而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清清爽爽地躺在床榻上了。
“混小子醒啦?”他便宜师父的声音响起来,“怎么样,溺水带来的窒息感是不是很爽?”
“并不觉得。”他没好气地说道,“师父,您大可进来说话,不必站在屋外。”
“我这不是怕你一看到我就想打我吗?”他师父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洒脱劲。
他有些出神。
“怎么了小子?”他师父难得放缓了语气。
半晌,他有些僵硬地抱着膝盖,把自己卷成了个团,声音闷闷的,提不起劲:“不知道,心里突然的就不太得劲。”
明明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对劲,耳边却响起了他师父了然的一声轻笑。
“你叫阮岚岫,今年九岁,生来便爱打抱不平。五岁的时候,你偷跑上山玩,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被野猪追的小白兔。
“六岁的时候,你看村头的阮媛媛被后母欺负得太惨,隔三差五就去帮帮她。
“八岁,邻村有人得了肺痨,第一个发现的你愣是跑了大老远的路到了镇上找大夫。
“你前些日子听到西北旱涝频繁,便觉得自己总该做些什么,可却又实实在在的无能为力。
“对苍生所受的悲苦与不公的不忍,对这天下黎民安康的追求,你在心里热烈地渴求着能够普度众生,却又对自己的无力而深感迷茫。”
他师父说到这叹了口气:“孩子,这么说来,你该适合去学佛的。
“但是你的体质实实在在地告诉我,你如果去学佛,那才是暴殄天物。
“混沌之体,得天道之所赐,可通万灵,晓今古。
“你父母应该早就知道你的情况了,所以当我提出收你为徒时,他们才会丝毫没有猜忌。
“孩子啊,你想不想变得很强很强。”
阮岚岫早早地就抬起了头,怔怔地听着他师父的这番话。
在他师父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看见了他师父混浊的眼中闪过的光亮。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口应到:“我想……”
“我想,想要变得更强!”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是吗?”他师父重新笑了起来,周身萦绕的悲凉和无奈散去,那股子不羁又显现出来。
“变强很难很难的哦,非常非常难。”
“没关系的,我不怕!”阮岚岫坚定的说道。
“混沌之体倒不会骗人。”他师父笑笑,“你立个誓吧,愿从今往后,以一生护这天下安康。立完誓后,你小子给我好好睡一觉,从明天开始,我便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一点不剩的教给你。”
“我阮岚岫,在此发誓,愿从今往后,以一生护这天下安康。”
“好孩子。”他师父拍了拍阮岚岫的头,没再说什么,走出屋去。
独留他一人对着这朦胧的烛影,有些出神。
“对了小子,”他师父的声音从远处悠悠的传来,“你那手上的戒指没有名字,原是我的,与你有缘,便安心收着。那些财宝,说到底也是些身外之物,便送与你吧。”
阮岚岫正神游的魂立刻就回来了,大声答到:“好的师父,谢谢师父,没问题师父。”
空气中传来一声笑,便再无了动静。
阮岚岫是在他师父死前,才终于知道他师父的名讳的。
“你小子哭丧着张脸干什么?我还能活个把时辰呢。”
于是阮岚岫扯出个生硬的笑来。
“行了快别笑了,比哭还难看。”他师父撇撇嘴,嫌弃的道。
“那个我挂在腰间的玉牌,你定要好好拿着,那个是国师牌,绝无仅有的,拿着那个皇帝老子见了你都要低个头。
“能教给你的东西呢,为师都教了。等我死后你立刻进京去找皇帝,之后要做什么就是你的事了。
“啊,这些年都忘记告诉你了,我叫夙白。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告诉你也不迟。生老病死听天由命,我这老身板死后你个兔崽子别给我钻牛角尖。”
夙白已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他停下来,顺了顺气,露出一点慈爱,看着要哭不哭,使劲憋着眼泪的徒弟。
到底是养了七年,从小兔崽子养成了兔崽子。这些年兔崽子学东西也很快,最起码能够不受别人欺负了。
也长了副能糊弄人的脸,起码以后再不济还可以靠脸吃饭,也不知道会便宜谁……
“乖徒啊……”他忽的唤了一声。
“徒儿在。”
“还记得一开始为师让你立下的誓吗?”
“……愿从今往后,以一生护这天下安康。”
“记得啊……”夙白觉得有些困了,他喃喃地道:“记得就好啊……”
“好好活着啊……兔崽子……”
……
“师父?”
半晌,阮岚岫见床榻上的人不再说话了,试探着问了一声。
然而却只得到了满室的寂静。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一路上,他见了太多的天意。
天意让他遇见了他师父,却又带走了他师父。
或许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是矛盾的。
又或者,只是他的意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矛盾的。
但是都没有关系了。
他最终只能一个人,走上一条新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