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的,博士。”
清晨的罗德岛会客室内,两人相对坐在会议桌前。因为是沉重的话题,博士难得低头不语,似在默默权衡。但另一个从头到尾都面带笑容,丝毫不受影响。
盛夏奏响最后的狂欢,令阳光异常灿烂,比往常暖和了许多。谢拉格也终于摆脱连绵不绝的风雪,迎来万里晴空,风和日丽的时节。
“塞雷娅主任,”这是博士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称呼对方,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你会原谅他吗?”
塞雷娅垂眸不语。她已经下定决心与银灰共进退,除非某天那人想通了一切,坐下来与博士摊牌,否则真相永远不能公之于众。
“博士,我像是会后悔的类型吗?”她冷淡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可能原谅一个恶人。”
因为这个恶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博士思忖片刻,沉重地叹了口气:“那你何必如此......”
“你说过我是九分理性一分感性,很不幸的是,这一分感性我曾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塞雷娅闭上眼逼着自己不去回忆。再睁开眼时,她苦涩开口:“如今要我收回,谈何容易?”
“......”
“但是有一点请放心,我不会做任何伤害罗德岛的事。我的心永远与博士您同在。”
“好吧......我虽从未经历过感情,但不是心思迟钝之人。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博士终于宽容道,“从今往后你不再归属于罗德岛了,塞雷娅,祝你今后身体安康。”
“谢谢您,博士,也祝您万事顺利。”塞雷娅站起来深鞠一躬,许久不曾直起腰。
博士平静接受了她的礼节,心中却难免伤感。
出门离开之时,博士忽然叫住对方,这一次轮到他站起身,郑重其事鞠了一躬:“对不起。”
塞雷娅一愣,忙道:“博士您这是做什么?”
“不管你今后如何看待与他之间的事,我都不希望你再受罗德岛牵绊了。试着以新身份跟他谈一次,也许很多问题都能豁然开朗。”不论什么时候,博士都好似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智者,看待问题向来眼光独到,令人肃然起敬。
塞雷娅心下无比温暖,认真道:“多谢了博士,但我认为没有必要了。此行我只想继续活性珐琅质的研究,直到特效药面世,摆脱地理环境带来的药效局限,从此再不会踏入谢拉格半步。”
“再不踏入谢拉格半步......你可知道,错过的人恐怕此生都难以重逢。”
“难以重逢又何妨?我与他之间,从无后悔。”她自信地推开大门,扬长而去,留下博士独自一人唉声叹气。
莫说博士,任何人听到她的话肯定都以为在逞强。
门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人,明明是清晨,却都早早等在这里同她道别。四个室友自不必说,医疗部和生命科学部的干员们,防卫部共事过的战友们,还有更多数不清的友人们。
“塞雷娅主任......”
“塞雷娅......”
“塞雷娅前辈......”
所有人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不希望她就此黯然离场。
但是她已下定决心,微笑道:“各位,我已和博士谈妥,有缘再见了。”
众人不好多说,只能扼腕叹息。
还是能天使率先开口:“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会经常发消息骚扰你的,别太想我哦!”
“我也是!”可颂与空附和,包括德克萨斯也难得开口:“我也会的。”
艾雅法拉依旧那么多愁善感,上前握紧她的手,热泪盈眶:“塞雷娅前辈,谢谢你不厌其烦地教了我这么多,我......呜呜呜!”
星熊忙安慰:“倒也不用这么难过,或许有朝一日还能跟塞雷娅并肩作战呢,是不是?”
塞雷娅哭笑不得:“我都要走了还想压榨劳动力?”
“哈哈哈!”极境忍不住大笑,“塞雷娅主任,想不到您还挺风趣,可惜没早些认识您!”
棘刺淡淡吐槽:“早认识只怕也不觉得风趣,而是高冷、严厉、不苟言笑。”
“啊!主任,棘刺说您坏话!我替您揍他!”
“哈哈哈!”
打闹过后,塞雷娅还是没忘记最重要的事,对棘刺严肃道:“别再消沉下去了,早点走出阴影,是去是留都掌握在你手中。”
棘刺明白了她的暗示,认真道:“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童音忽然从人群外响起:“塞雷娅!”
塞雷娅不禁一愣,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伊芙利特,旁边还站着赫默。
“你又要走了吗?”她不安地垂下头,说出口的话惹人心碎。
塞雷娅于心不忍,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抚摸着她的头道:“这次不是坏人赶我走,而是为了更远大的理想。这个理想如果实现,你的病也许有救了。”
“真的吗?”她依旧半信半疑,眼中踌躇不定。
塞雷娅坚定点头,眼神中充满殷切期许:“所以伊芙利特,答应我一定要快快成长起来,去保护那些对你而言重要的人们。我永远为你骄傲。”
“呜......”伊芙利特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没忍住哭了。
塞雷娅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慰:“好啦好啦,不哭了~”
“我答应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好,我等着。”
在那之后的路就只剩下阿米娅跟在她身边了。按照罗德岛惯例,领袖会亲自护送每一位离别的干员直到主舱室门口,挥手送别,以示最大程度的尊重。
“塞雷娅,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再陪伴你了,但请相信,我与博士等人一定会祝福你。”阿米娅鞠躬示意。
塞雷娅同样温柔道:“谢谢你,阿米娅,我也会祝福你们的,相信罗德岛会越来越好。”
然而两人谁都没想到,刚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队列整齐划一,各自手持武器,显得气势汹汹。为首者静静站在前列,距离二人所在的位置仅数步之遥,猩红的双眼清楚昭示着他的暴怒。
“银,银灰先生?!你怎么来了!”阿米娅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急切道,“附近巡逻的干员们呢!怎么没人进来传递消息!”
“别找了,他们已经全被我所杀。”他的话令两人心惊胆战。
眼看阿米娅就要勃然大怒,塞雷娅忽然抢先一步道:“阿米娅,回去吧,我来为死去的干员们报仇。”
“可是塞雷娅,你......”
“他本就是冲我而来,让我再为罗德岛完成最后一个使命。”她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关上主舱室大门,将阿米娅留在了里面。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虽然与梦境发生的地方不同,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此相似。灵知、角峰、讯使,包括身后陈列无数的士兵们,所有人眼中都装满冷漠,甚至是嫌恶。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明明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早该无所畏惧了,却还是会感到紧张。她知道,这份心情与千军万马无关,仅因为站在首位的那一个人。
“塞雷娅,终于又见面了。”银灰僵硬地挤出这句话,然而刚说完就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这跟自己想好的开场白相差甚远。
塞雷娅仰头望着他,倒是意外地直率:“恩希欧迪斯,我一直很想你。”
也不知怎的,心中郁结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银灰愣在原地,再回过神时,眼中的冰霜迅速融化,再次恢复往日温柔。不对,似乎又夹杂着委屈。
他极力忍住想抱她的冲动,憋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哼。”
“你在懊恼什么?不应该得意吗?”塞雷娅莞尔一笑。
果然梦境跟现实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她从一开始就看出银灰的话并非真心,他努力维持傲娇的样子更多了些别扭的可爱。仅仅片刻间,两人的气氛仿佛又回到曾经。
眼看银灰逐渐不知所措,身后一众人纷纷替他捏一把汗。您可是堂堂喀兰贸易总裁先生啊,怎么见了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装什么清纯小男生呢!
“我没有懊恼!”银灰终于找回状态,可才瞥了眼塞雷娅的笑脸又打回原形,小声结巴道,“我......好吧只是有点生气而已......你既然想我,为什么不跟我联络......”
“还有吗?”
“还有你总在外人面前不理我......连声招呼都不打......”
所幸两人离身后的士兵们较远,否则被他们听到还不知作何感想。方才还散发着低气压的总裁先生,此刻竟化身委屈的大猫咪,就差没蹭上去求安慰。
灵知看不下去了,冰冷打断:“塞雷娅女士,正是你的缘故导致喀兰贸易与罗德岛关系迅速恶化,如今你因罪被罗德岛逐出,我们更要追究你的责任。”
“因罪逐出?灵知先生,这话从何讲起?”塞雷娅当即没了笑意,看向灵知的目光已经充满狠厉,丝毫不惧士兵们的威压。
灵知冷笑道:“不论事实如何,只要我散播这样的谣言,人们就必定会信,你的名誉也会一落千丈。让我猜猜,今后你应该还想在谢拉格继续实验吧?那恐怕难以获批了......”
“灵知先生,这谢拉格便是你一人说了算是吗,你置银灰先生和初雪圣女于何地!”塞雷娅向来最讨厌流言蜚语了。此刻被戳中痛点,她当即拿出全部气势,越过银灰走向对方,厉声道:“传播流言,恶语中伤,如果你是靠此等下三滥的手段上位的,那我真不该对你抱多大期望!这个国家恐怕也前途渺茫!”
“你说什么!”
眼看士兵们气愤不已想要扑上前,她一个冷眼扫过去,厉声警告:“我看谁敢动!”
她的威压实在太强,令众人没了主意,纷纷看向银灰。但是某傲娇一点没有当事人的自觉,居然还悄悄挪到塞雷娅身后,无形中为她撑腰。
“灵知先生,我的确有意在此进行实验,但也没打算向你报告。你若敢动手脚,请便,来几个我杀几个。”塞雷娅说到这迈步离开,懒得再放狠话。反正从没有人将狠话放在心上的,必须杀鸡儆猴才有用。
银灰悄悄比了个手势,讯使和角峰收到暗示,上前拦住塞雷娅的去路,故作阴沉道:“塞雷娅女士,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她不禁在心底轻笑。既是熟人,彼此了解就更好下手了。
凌厉如惊雷的拳风倏然闪至跟前,两人迅速拔剑应对。本该是占尽优势,却在交手数回合以后没占到一点便宜,塞雷娅虽以一敌二,手上没有武器,却能灵敏地躲开每一次进攻,还能伺机反制,一拳狠狠打在讯使的肩上,将他险些撂倒。
“停!”银灰怕塞雷娅受伤,自然是点到为止。
三人拉开距离,不同于讯使和角峰的气喘吁吁,塞雷娅甚至呼吸都没乱过,从始至终自信而不失优雅,令士兵们刮目相看。
银灰走到她身边,要不是顾忌着“分手”,差点要掩饰不住脸上的自豪了。他微笑道:“谢谢你手下留情,塞雷娅。”
士兵:呃,这都算手下留情了?
塞雷娅什么也没说,只是饱含深意地望了眼银灰,随即大步离开。这次再也没人敢阻拦。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
走了没几步,塞雷娅见某人还傻乎乎地没反应,转身勾了勾手指。
“等一下!”银灰终于会意,一边小跑上前,一边赔笑解释,“我没有杀任何罗德岛的干员,只是吓唬阿米娅的,等下就把他们放回去。”
“我知道你没杀。”
“今后你要想继续研究,肯定需要个固定的研究所。我可以勉为其难帮你联系一下,别太感谢我......”
“不需要。”
“哎别走啊!”
灵知满脸凌乱,发出了真诚的疑惑:“我怎么被两个分手的家伙秀了一脸?”
不止是他想不通,其他所有人都想不通。
但至少有一点众人心知肚明,他们傲娇的总裁先生现在傲气无存,只剩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