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王牌

根据此前既定的行程计划，罗德岛安全降落在维多利亚边境，从地图上看距离谢拉格仅一山之隔，可实际是，没人敢攀登这座至高无上的极寒圣山，想进出谢拉格还是得经过传统的交通枢纽，如此算来至少要花费十几个小时。

“如果一大早便出发，也要晚上才赶到谢拉格中心城邦；如果想早晨到，前一夜连合上眼都是奢望。”讯使掐着手指算出时间，又道，“好久没赌一把了，你说塞雷娅女士会什么时候来？我赌早上，而且很早。”

哪知角峰撇撇嘴：“你抢了我想赌的，那我怎么办？”

“原来你也这么想啊。”

“别说你了，老爷肯定也是，否则不会失眠一整夜。”

两人怜悯地望了眼会议室，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银灰正在训斥一众下属工作不力，以往多少会给女下属一些面子，今天出离愤怒，不论男女都骂。或许是没休息好的原因，他双眼红肿得厉害，但是因为没人敢直视他的脸，愣是谁都没发现。

接连两天喀兰贸易都沉浸在低气压氛围中，没人敢触银灰的霉头，以往灵知还敢无所畏惧地劝两句，这次连他也选择沉默，其他人更不敢说话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名小个子下属突然慌张地跑过来，叫道：“角峰大哥，罗德岛的新任代表来了！”

“这么早？！”角峰错愕不已，赶紧命人叫醒了银灰。

谢拉格此时正处夏季，温度没多大变化，但光照时间极其漫长。此时顶多凌晨两三点。

银灰在听说消息后顿时睡意全无，以最快速度换好了衣服。刚走出卧室又猛地转过身，吩咐道：“讯使，去办公室把我的大氅拿来。”

“是。”

讯使刚要走，却又被他叫住：“算了，以塞雷娅的脾气，肯定要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才懒得管她！”

“那就......不拿了？”

“嗯......偷偷拿着，等下别被她发现。”

“是。”讯使无奈应下。谢拉格的寒夜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知道自家老爷是在傲娇。

此时的塞雷娅一行人被滞留在了公司大门口，因为比预定时间早了几个小时，没人敢贸然迎客，只好先将他们晾在沙发上休息。

“塞雷娅女士，这是今天谈判的议程。罗德岛负责的开采项目因为地势险峻，进度停滞不前，这才想和银灰先生重新评估计划。”说话的是几个同行助理，经验较她丰富许多，还善意道，“别担心，银灰先生很好说话的。”

“为什么这么说？”塞雷娅状似不经意问了句，一边低头翻看资料。

“这不是第一次调整项目计划了，之前也跟他谈判过几次，他都答应得很爽快。”

“那他有提什么条件吗？”

“条件倒是没有，只说要我们好好努力，早点拿出成果。”

助理们还想补充，却见塞雷娅合上资料册，眸中泛着冷光，阴沉道：“你们被骗了。”

这群助理无非是太信任银灰，以为他是顾念盟约才如此慷慨。可等到情谊不在，他下手也会比任何人都狠。

说话间背后传来脚步声。塞雷娅转头望去，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是银灰。

一个月未见，他脸上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结膜充血、眼底乌青，每一点都足以证明他失眠已久。

他将手缩在袖子里，不想被她察觉到紧张。望着那张日思夜想几近疯狂的脸，明知刚吵过架，他还是笑得腼腆：“你来了。”

对方短短四字如同泼了盆冷水：“银灰先生。”

不仅如此还主动走过来，想同他握手。

望着他错愕的表情，她继续用公式化的语气道：“非常抱歉来早了，我是来谈判的，具体议程我的助理应该有跟您秘书沟通过。如果打扰到您的休息，再次抱歉。”

他被她疏离的语气弄得相当不爽，碍于周围全是外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握手，冷声还击：“您都不请自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塞雷娅女士，欢迎来到谢拉格。”

指缝间传来的温度令他倒吸口凉气，可想而知长途跋涉一夜有多艰苦。

感受到她的挣扎，他不舍地松开手，继续装冷漠：“去我办公室聊。谁也不许跟进来。”

身后的助理们忙贴到塞雷娅耳边窃窃私语。她依言道：“兹事体大，两边多做些充足的准备也好。银灰先生，不如去会客室谈如何？”

“我只接受一对一深入交流，不想有外人打扰。”

“他们不是外人，是我助理。您已经见过他们多次，这样说话未免伤感情了。”

“真是有趣，您身为罗德岛贸易代表，遇事只敢看助理脸色呀。提线木偶吗？”他笑得灿烂，却意味深长地望向塞雷娅背后。他们感受到警告，顿时吓得瑟瑟发抖，下意识不敢直视他。

塞雷娅只好不再坚持，跟着银灰走进电梯。待他们离开，助理们和喀兰贸易的员工面面相觑，所有人都面露不安。一边是担心塞雷娅的强硬会坏了谈判进程，惹盟友生嫌隙；一边则是察觉到银灰老板的怒火，为这位新代表同情半秒。

很快两人顺利到达位于最高层的总裁办公室。喀兰贸易本部占地极大，从最高层的落地窗可以俯瞰一切，像极了傲视芸芸众生的感觉。

塞雷娅进来后不禁站在窗前微微失神，忽听背后异样的声响，她瞬间反应过来，门锁了。

接下来的事不用猜都知道了。背后迅速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身体，双手搂着腰腹替她取暖，温柔道：“这样会暖和点吗？”

似乎在摸清彼此脾气后，原本锋利的棱角都在一点点磨去。比起生气，更想珍惜对方在的每一天，互相拥抱一下便能和解。

“嗯。”她到底还是架不住思念，转身迎上他的怀抱，心疼道，“累坏了吧？”

“连着两天没睡了。”他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嗅着发丝间的淡香，充满依恋，“别走，让我抱会儿。”

“好，我不走。”她拍着他的背轻哄。

此时此刻，谁都不想顾及处境和身份，更无心谈工作，只想分给彼此片刻的温存。

“对不起，那天不该说那些违心的话，你一定很伤心吧？”她埋在他怀里，闷闷道，“但你要知道，此事是我们俩之间必须跨越的鸿沟，不可能粉饰太平。让我当个乖巧女友什么的，我更做不到。”

他叹息一声，愧疚道：“是我该说声对不起。我不该操之过急害你担心，更不该拿我们的感情做赌注，逼你在两者之间做选择。无论选谁，对你都是不可逆转的伤害。”

“你想和罗德岛合作关系破裂，难道真是为了......我？”

“等你与罗德岛协议到期，再正大光明抱回家？你也太可爱了～”银灰眉眼都笑弯了，很明显是在戏谑。随即解释道：“从几年前带崖心上岛治疗开始，我就察觉到罗德岛拥有太多谜团。明明是医疗公司，却大胆吸纳各行各业的人加入，到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了。

“一山尚且容不下二虎，更何况我是个商人，与其在几年后看着罗德岛一点点抢走喀兰贸易的蛋糕，不如划清界限，免得将来藕断丝连。没了我手上的资源，我敢说至少在二十年以内，罗德岛都无法与喀兰贸易相提并论。”

塞雷娅算是明白了：“也就是说你是为大局着想，与我没有一点关系。”

她本意只是平淡地陈述结论，可银灰以为她闹别扭，忙讨好道：“也不是完全无关啦。我与博士认识多年，他并不像外表那般真诚，算计起别人来也毫不留情。你又一向嫉恶如仇，看不惯这些勾心斗角，迟早与他闹不和。”

塞雷娅撇嘴：“你们俩半斤八两，一样的阴险狡诈。”

“至少我的阴险狡诈不会用在你身上。”

“敢说你没用过？”

银灰将她搂得更紧，眸光热切：“塞雷娅，有些事现在解释还太早了些。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从未虚情假意过。”

他恨不能凑得更近，急切证明自己的真心。塞雷娅却抬手捂住他眼睛，嫌弃道：“行了行了，你眼里全是血丝，一点都不好看。”

“你还没回答呢！”

“去睡会儿吧。我来这么早只是想见你，至于谈判，下午再说。”

“可是......”他固执地想刨根问底，被她一个吻堵了回去。

“这个答案满意吗？”她一笑莞尔。

他这才心情大好，傻乎乎跟着笑起来：“满意！”

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却黏得更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无奈道：“好了恩希欧迪斯，放我回去休息。”

“既然你也没休息好，不如我们.....”

“想得美！”她猛然在他额头上打了一拳，虽然只用了一成力，还是打得他抱头直喊疼。

可委屈了好久都没人理，他抬头一看，哪还有塞雷娅的身影？

下午，准备已久的谈判终于开始，双方在会客室长桌前坐下。经历了上午的事，所有人看两位主角的眼神都变了，一个是惊惧，一个是怜悯。

塞雷娅离开罗德岛之前，博士曾对一众助理特别交代：“有什么问题全权交给塞雷娅决定，她是罗德岛最大的王牌。”

可是以这两人尴尬的身份关系，塞雷娅根本不可能制约得了银灰，因此众人无一相信。

果然，待助理将诉求和盘托出之后，一向慷慨大方的银灰当即发难：“就这么点原因也要推迟工期？塞雷娅女士，你们为什么不能再努力点呢？”

“在保障员工基本权益的基础上，尽最大努力提升工作效率，这是我们罗德岛的规矩，难道喀兰贸易的规矩不同？”

“话是这么说，你们已经多次推迟工期了。所有参与采掘和开发源石矿脉的企业中只有罗德岛一再推迟，能否给我个解释？”

“银灰先生，据我所知不同的地形、设备、安全保障和工程师素养都会极大地影响采掘效率。我们正是综合罗德岛工程师的意见，不得已才来谈判的。实不相瞒，博士也有专门让我致以歉意。”

“哼，你这话是现编的吧？我找人暗中勘察过了，罗德岛负责的区域也没有困难到你们说的地步，是不是故意为之？”

所有人都听出银灰在讽刺，唯独塞雷娅似乎没懂，认真道：“矿脉足以带动整个谢拉格的繁荣，利国利民的事，罗德岛怎么敢疏忽？”

银灰好整以暇，理由都提前想好了：“当初博士受邀拜访谢拉格的时候，先是大长老审问，又是被熊族掳了去。心怀芥蒂也可以理解，不用羞于承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塞雷娅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目光，针锋相对，“再有，罗德岛负责的区域周边安保力度越来越薄弱，较初期只剩下不到一成。很多工程师正是顾虑安全才不敢深入采掘，导致进度更慢。”

“你是在质疑喀兰贸易区别对待？笑话！”银灰猛一拍桌，勃然大怒，“如果这也是博士的态度，或许我需要重新审视盟约了！”

“别啊银灰先生！”助理们一听全慌了，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塞雷娅却高声盖过助理们的辩解，义正言辞道：“质疑可不敢！如果现场情况真是如此窘迫，我不介意亲自参与防卫！”

银灰脸色一僵，暗骂：敢拿自己做要挟，真是可恶！

“如果你答应，那我便没有异议，明天起亲自为罗德岛工程师提供防卫。期间再逐一审核资料，确定延缓工期是否有必要，届时再给答复。”她说到这几乎是得意洋洋，“如何，银灰先生？”

望着银灰的脸都黑了，所有人全都噤若寒蝉，不敢替塞雷娅说半句好话，生怕引火上身。在场的都是人精，都知道银灰想要的只是卑躬屈膝的态度，认个错道个歉自然还会宽恕。但塞雷娅不仅不退让，还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可见也是个狠角色。

趁银灰还不置可否，塞雷娅管不了那么多，自说自话站起身：“不说就算默认了，今晚出发，明天到现场。感谢银灰先生理解。”

银灰气得几欲咆哮，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是眼看对方利落地收拾东西就要走，他只能再次放下骄傲，主动道：“明早再去如何？正好明早我也要去，坐我的车一起。”

这次塞雷娅倒是尤为干脆：“好啊。”

一旁的助理吓傻了：您刚得罪了人家还敢坐人家的车！没病吧！

但是银灰的其中一位秘书观察敏锐，对同事悄悄道：“是我的错觉吗？恩希欧迪斯大人刚才是不是朝塞雷娅女士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