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阳都还未曾升起,崖心就带着一群女孩向圣山进发,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没带任何护卫侍从。她是精力充沛,可常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们就不行了,脸色难以掩饰的憔悴,哪怕匆忙化好的妆容也挡不住。要不是看在崖心是银灰妹妹的份上,这些人恐怕早就翻脸了。
“爬山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得早起,为什么呢?因为喀兰山的日出特别壮观,不论再辛苦都必须看上一回,否则就不能算爬山爱好者!”一边说着话,崖心一边轻快地拾级而上,站在高处朝这群贵族们挥手,“快来!太阳马上要升起来了!”
中午的神祭会在喀兰山的南面举行,那里有长长的台阶一路直通山顶,但现在自然没法行走。于是崖心选择了地势较为崎岖的北面,台阶坡度大小不一,好几段甚至没有台阶,众人只能忍受着鞋底沾上粘土,艰难跟在她身后。
深冬的谢拉格本就极为寒冷,更别提在这座高海拔雪山上,每走一步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极大考验。很快众位贵族小姐们就走不动了,不顾形象地喘着粗气,冷空气灌入肺里的滋味相当不好受,少数几人还咳嗽起来。
只有崖心依旧气色如常,常年的极限运动让她锻炼出非同一般的耐力和忍受力。她望了眼山顶,不免遗憾道:“这才刚到半山腰啊,就算跑着上山,也应该赶不上日出了。”
一位大小姐顿时我见犹怜起来:“是我们拖后腿了,恩希亚小姐,还请原谅我们。”
“要不是我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会连累您跟着慢下来,对不起。”
“对不起,恩希亚小姐。”
她们纷纷说着假话,内心早已对崖心怨声载道。只有她本人毫无察觉,还天真地以为这些女孩们心有愧疚,连忙道:“没关系的,你们也都很厉害哦,第一次来就能爬到半山腰的位置,真了不起!”
“我们没有给恩希亚小姐添麻烦是吗?太好了!”众人破涕为笑。
一人问:“恩希亚小姐,还要继续吗?”
“我自然是想了。难得回来一趟,当然要训练一下。”对别人而言是望而却步的挑战,对崖心而言只是训练。
她问:“还有人走得动吗?要不要跟我一起?”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待在这,不拖恩希亚小姐的后腿了。”众人连连摇头。
告别众人之后,崖心独自一人继续向山顶进发。山路越发不好走,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无比松软,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她全神贯注于脚下,丝毫没注意到树林里有人瞄准了她。
崖心刚要迈步,脚踝忽然被石子一样的东西击中,顿时不受控制地跪坐下去。可谁知脚下土地异常松软,这一下瞬间塌陷下去,飞扬起的积雪很快向山下滚去,引得整座山都轻微晃动起来。
崖心努力平复呼吸,以为只是个意外,试图冷静下来重新站起。可这次她听到了非同寻常的枪响,声音极轻,不留心听根本无法注意。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觉左腿微一刺痛,很快陷入麻痹。
是麻醉枪。她被人盯上了。
崖心预感不妙,拼了命地想要站起,左腿还是不受控制地跌坐下去,整片雪地在重压之下彻底塌陷。她连钩索都来不及抛出去,就被积雪裹挟着滑向山下。
一直到吃早饭时,讯使和角峰才发现崖心偷溜了出去,连忙报告给了银灰。他看着妹妹留下的字条,虽然对她的运动体能颇有信心,但以防万一还是嘱咐道:“角峰,带几名护卫去山下接应小姐。”
“是。”角峰扭头离开。
崖心是跟着众多贵族小姐们一同回来的,隔着老远银灰就望见了她。没想法,在一群身穿连衣裙的大小姐当中,只有她穿着干练的长裤加礼服,搭配棕黑色的长筒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公子。
这哪是二小姐呵,不如改叫二少爷得了。
银灰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上前替她擦拭汗水,关切道:“赶紧去洗澡换身衣服,祭典还有一小时要开始了。”
“知道啦,我可是算好了时间的,不会迟到!”崖心笑嘻嘻地说着,不等银灰唠叨完就溜进房间,气得银灰直摇头。
他不知道的是,崖心躲在房间里立刻长舒口气,窗帘拉紧,将上衣小心脱去,露出上腹部的一道伤口。在山上滑倒的时候,钩索不小心脱了手,身体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撞在一处石头上。不仅如此,左腿被射中的位置更是一片淤青。
所幸都是皮肉伤,伤口也不深,她就没想太多,洗完澡后简单消个毒包扎几圈就了事,重新换上厚重的礼裙。
此时距离祭典开始只剩二十分钟,化妆师替她争分夺秒地化好妆,她提着裙摆就向祭典现场飞奔,毫无形象。角峰等人只好挡在身侧替她遮掩,试图不被人发现。
可到达现场之后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顿时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不是希瓦艾什家的二小姐吗?跑这么着急,妆都花了。”
“什么?”崖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察觉到对方是在调侃,脸涨得通红。
“阿克托斯,既知她是我妹妹,就别开小孩子的玩笑了,有损长辈威严。”银灰站出来与他针锋相对,眉宇间全是文质彬彬的笑容。那是他的标准假笑。
阿克托斯毫不客气:“你们家还真有趣得紧,一位站在圣坛上,两位在下面卑躬屈膝,其中一个还差点迟到。”
“论有趣怎么比得上您一人呢?虽同样卑躬屈膝,跪的可从来不是圣女。”银灰意有所指,还瞥了远处的大长老一眼。
阿克托斯向来反感他的嘲讽,一怒之下拂袖离去。银灰这才松了口气,对崖心多了些责备:“怎么这么慢?”
“对不起。”崖心暂时不想把今早的意外告诉他,免得他查出些什么来,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必然影响三族和平。
银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问:“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事,我先去后排坐下了。”崖心快速溜走。
银灰本想追问,然而大长老已经在走向圣坛,只好作罢。
简单的宣言过后,圣女初雪身穿拖地式白色法袍登场,一手握圣铃,一手执权杖,头戴的金色王冠在阳光下璀璨无比。众人纷纷跪下,手置于心口,注视着她缓步走向圣坛。整个过程极其漫长,单是从门口走到圣坛就花了整整十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这是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初雪虽是个闲散圣女,但都有很好地照做了。
接下来是耗时最长的祈祷环节。除去长老团和三族族长不用以外,其他人都须以头叩地三下,以表对喀兰之神的敬意。初雪则继续由圣坛向山顶进发,三步一念祷,五步一摇铃,期间步伐须整齐一致,不得有丝毫偏差。这是对意志力和体力的极大考验,亦是当年选拔圣女时所有人败下阵来的原因,只有她是那个例外。
两个小时过去,初雪终于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所有人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情,谁也不敢乱动。崖心却趁着身边人不注意,将覆在心口的手偷偷挪向下,小心抚摸伤口。不知为何她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手掌心热得滚烫。
又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初雪终于走到了山顶。这那是一处圆形平地,被提前布置成法阵的样子,中间摆放着桌案。她没时间喘息,将权杖插入石缝中固定好,手捧圣铃开始祈祷。
风雪压境,随着清脆的铃声在此共舞,将站在中央的娇小身躯完全与外界隔绝。她继续不知疲倦地祈祷,圣铃漂浮在空中散发出绚烂的光芒,不同于平时的单色,此刻它发出五彩斑斓的光,无一不是温暖和煦,令人心生向往。最终风雪散去,太阳恰好在此时落下山头,圣铃的光芒相继照耀在喀兰圣山的每一处角落。即便身处山脚下,众人还是能看得清楚。
他们再次齐刷刷跪下,这次是向圣女表示敬意。此时的她在众人眼里仿佛真成了遥不可及的神,接受着他们的膜拜,并且本该心安理得。以往所有圣女到最后无一不是沉迷其中,享受着众人的目光,在荣耀和孤独中走向生命尽头。
既是神,自然遗世独立。
思及至此,初雪小声叹了口气,任由耶拉扶着走下台阶。连续四个多小时的步行已经让她精疲力竭,根本无法自己走下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圣坛,再走几十步就能彻底告别万恶的台阶,恍惚间却听一声高喊:“小心!”
她愣了一下,耶拉已经抢先一步动用法术,将飞来的一柄剑迅速击退,深深插入土中,轻微晃动的剑身还在散发着寒气。
满座哗然,守卫在一旁的士兵立刻上前保护,银灰早已紧张地站起身,碍于身份不允许靠上前,只能远远望着。
初雪还未发话,大长老就已抢先一步发号施令:“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查!务必抓活的回来!”
“是!”所有士兵早已唯长老团马首是瞻,此刻看都不看初雪一眼,扭头离去。
大长老转身恭敬道:“圣女,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初雪在心底苦笑两声,面上毫无波澜:“既是大长老的决定,我当然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
“您能这样想就太好了。”说罢大长老再次抬手命令,“仪式到此结束,请各位稍事休息,晚上将会在别馆举行宴会。”
“是。”众人朝他俯首称臣。
银灰同样毫不犹豫弯下身,只是低头时的目光凌厉了许多。纵使明白妹妹并无实权,如此明目张胆地被羞辱也算是头一次。他知道,大长老是又对自己有意见了。
祭典结束后,灵知第一时间来到银灰身边,冷声道:“刺客被抓住了,你猜他是谁派来的?”
“不是阿克托斯就是大长老,谎称外部势力介入来威胁圣女,是不是?”
“若是刚才我也会这么想,但这次,对方宁死也要拉你下水,你可得小心了。”灵知贴在耳边小声说了个名字。
银灰心中一凛,霎时间寒彻透骨,杀意尽显。
罗德岛。
不用想都知道是诬陷。
只是这么一闹,大长老必然会心存芥蒂,要求罗德岛配合调查。到那时,罗德岛背后错综复杂的根基就有暴露的危险,这对喀兰贸易同样是一损俱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