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中秋念·发簪情

家里从不缺漂亮昂贵的发饰，但用发饰的也只有阿娘一个。

而在云梦，发簪寄情从不是罕见事。就连阿爹阿娘也会用发簪表达情谊。只不过别扭的阿娘，心里明明知道阿爹的心意但总在否认着，或者总是装作视若无睹，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让她总不愿松口。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也早就不再需要知道了，因为似乎从那天被他一句“江夫人”那道无形屏障就消失了，从此之后，似乎家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不复以往。

这之后，一枚新簪换来的不再是冷对，而是捧在手心里能够融化冰的温热。

我还记得那一天的晚上，我跟阿姐躲在湖中亭的附近，偷偷看着亭中阿爹阿娘。

在阿爹赠与阿娘发簪的时候，阿娘脸上那一抹笑。从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阿娘是会笑的，会在脸上流露出能感染焐热的容颜。而这一切，是拜那刚来的姓魏名婴字无羡的人。

这之后我从不适应他到完全接受他成为江家人。代表云梦江氏的标识物清心铃，是阿爹给他准备的。但却是阿姐提议让我给他戴上去的。那一天我不记得是多久之前的事，只知道他戴了半辈子，每次见到他和清心铃总能让我想起那天的场景，哪怕现在他生死不明。看到我身上的清心铃，也能够想起来。

射日之征迫在眉睫，我不明白为什么阿爹会在关键时刻将江家宗主之位传给我，还要我代表江家出席发动射日之征的仙门联盟会议。只是他告诉我，江家再建一事由他一手承担，而前线希望我连带着家里一份，连带着魏无羡那份一起，向温家讨回。

我自然是应了，毕竟硬要说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带着魏无羡那一份，确实点燃我的怒火，温家害他生死不明，这血海深仇必报不可。而作为一军统领，亲自上线杀敌再好不过，但除此之外我也并非只有上线杀敌时候。一战之后，即使没有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调整休息和处理军事上的事务，不过一停下来脑子就容易胡思乱想。

一胡思乱想就容易想到魏无羡。这份念想从他出事开始到现在已经维持了一个月，只有在报仇雪恨的时候才会暂时将这些抛掷脑后，这之后再想起来就会被念潮淹没。

最近一段时间，战事莫名变得容易很多。捷报一个接一个传，但魏无羡始终没有消息。早些时候，有消息说魏无羡被温旭带走之后在一处地方暂歇，但被凶尸袭击。温旭因此丧命，在那处地方找到了一批温家尸体包括温旭，死相极其难看。不过奇怪的是，有部分尸变现象，但并没有致命伤，嘴长得很大，眼睛也瞪得很圆，与其说被凶尸咬死的，倒更像是吓死的。

我没心思去探究温旭真正的死因，只觉得他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那之后魏无羡被凶尸投入夷陵乱葬岗这事，更让人崩溃。那个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下去了就几乎认定这个人必死无疑。但这个“几乎”我这辈子都不愿相信，除了战事我还派过人去乱葬岗探查过，无一例外给我带来的消息都是乱葬岗不能进去，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还说，别说都确定魏无羡在里面，都这么多天了他也不可能还活着。

一群贪生怕死之辈。既然他们害怕就别指望他们，我意欲一人前去，但却被拦住。而拦住我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宗主的身份。去乱葬岗就无疑送死，既然都知道我这一趟必然有去无回就会被拼命制止，到头来连阿爹阿娘阿姐都不理解我。

是我一意孤行么？或许是吧。我第一次觉得宗主之位是一道枷锁，那段时间我有点怀念过去还是少年的时候，那一份任性妄为。

乱葬岗，怨气。从小就知道师姐是被父亲从夷陵带回来的，据说那个地方跟乱葬岗很近。所以这一身修行的天资就这么毁于一旦，自小就与汤药为伴。虽然之后找了岐黄神医妙手温情，帮他修复了灵脉，但似乎也仅仅只是能修行而已。

某一次夜深的时候，我曾见过他看着来之不易，萦绕于身的灵气发呆，随后扫开那丝丝缕缕几乎不可闻的灵气，皱着眉不耐烦。之后就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法器符箓朱砂石料，皆是我看不懂的东西。直到怨气被他燃烧的符箓引来，再导入他身体里我这才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那时我竟没有直接破门而入，我以为在我看到他走上邪路会上去痛骂他一顿，但我没有。当时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不进去制止他，告诉他这是邪术，碰不得。但事后却又想明白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能修得一身正道，结得出金丹，或许也不用走这邪路子了。

也不会在云深时，问蓝先生那么一句话。

本末倒置，罔顾人伦又怎样？谁在乎？我觉得不被世人所容的邪门歪道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我师姐。

这一次的任性妄为被阿爹阿娘知道之后，我不可避免受到了惩罚。十四道紫电和十二个时辰的跪祠堂，除此之外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之后仿佛他们都忘了这个事一样，再也没提及过。

这惩罚看起来很重，听起来也很重。但只有被打的人才知道紫电过身时，到底是是不是真的再打。至于罚跪，前一个时辰或许是的，但之后师姐就来一起跪了。我问他你怎么来了，他说江夫人也怪我在听学时没拦着你胡来，所以我也被罚了。随后他就笑，但阿娘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么，她罚我或许是真的，但她是舍不得罚师姐的。跟阿姐一样，捧在手心里。但是吧，师姐跟我一样不老实，所以还是没少受罚，但总是意思意思走个过场就行了。

这次也是，师姐来了之后没多久我就没什么印象了，之后就是在床上醒过来。事后去问阿姐这么回事，阿姐就好笑道：“叫你们跪祠堂，你们竟然跪着跪着靠一起睡着了，可把阿娘气得不轻。”那这确实很对不住了，无奈，之后又去请罪，结果就是两人站一块低着头，迎着头顶阿娘劈头盖脸一顿骂，不过祠堂倒是没再去了。用阿娘的话来说，就是省得我们再去列祖列宗面前丢人。

而这之后就是亲赴岐山，再之后就是暮溪山。这一切的一切，我忽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的目光中总是在他身上。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的眉眼，他的身影，他的一切，和他身上那一点细微的不同以往。

他从来不爱花里胡哨的东西，比如发簪。但从被迫来岐山起就注意到他行囊里就有了这么一支，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了这东西。虽然样子简朴，没有审美，很丑的一支，很不适合他，但既然用上了，就哪天送他一支好看的。

但之后事情发生太多，在家里遭受重创前不久我刚跑了趟店铺想找一支合适的，但都看不上眼。店家说可以定制，那我便自己想一款最适合他的。不过，这好难，记忆里似乎因为这个事前前后后似乎忙了好些天，还不小心被阿姐发现了。不过还好被阿姐发现了，阿姐答应不告诉师姐，还一起帮忙，这才把这件事办好。

然而刚定下不久之后，师姐就生死不明。这之后也就是现在，当阿姐把那支我几乎快忘了的发簪拿到我面前时我才意识到，我还有亲手把发簪戴在他头上的一天么？

“这是什么？”收起情绪，江澄发现江厌离还带来了一个食盒。

江厌离放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碟子上面放了几块月饼。江澄不用问不用尝也知道，这月饼是江厌离亲手做的，他想起以前每逢中秋家里的月饼都是江厌离做的，师姐来了之后就是他们一起做了。

“我都忘了，今天中秋。”江澄苦笑，“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但战火纷飞，这些节庆已经没多少人会把心思放这上面。

“阿澄，就当给阿姐一个面子。你休息一下好不好？”江厌离担忧的看着他。

江澄道：“我也想，但停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会陷进去很难出来了。”

江厌离道：“阿羡会没事的，阿爹也一直在找。”

江澄忙问：“找到什么了么？”

江厌离摇摇头：“阿爹说，乱葬岗好像竖起了不知名屏障，谁都进不去。阿爹还在想办法攻破，他说就算阿羡真的不在了，也要让他安葬江家。”

江澄闭了闭眼，不想再想这个，带着江厌离和食盒去了屋外。

战火的土地上也如往常明亮，不过往常是灯火，现在是篝火。但明月依旧，圆如月盘。两人并坐在一起，抬头看着圆月，月饼入口还是以往的味道，只是一小碟上的三个多出一个，他们吃不下只能由着它一点点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