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房是专门放置药材的。太乙真人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大善事，每年都会有人来给他送各种各样的药材，且都非常名贵。就是他自己出去云游的时候，也有时会得到别人听都未听说过的稀世珍药。可谓是让其他十一金仙狠狠羡慕了一番。

药草房的隔壁就是炼丹房。太乙真人经常会把药材挑拣一番，然后混到一起炼成丹。而炼出来的丹，功效竟然出奇的好。后来随着哪吒仙逝，太乙真人炼丹的次数也多了起来，索性便将炼丹房和药草房直接通开了，省去了来回不必要的麻烦路程。而原本因着炼丹炉的威力，除非太乙真人在，否则炼丹房都是封起来的。药草房一合过去，便也逃不了被封的命运。

太乙真人从不让弟子随意进入药草房。设下的结界也异常坚实。今日想来是熟人的到来让他感到惊愕，而受伤的那个人更是直接让他乱了阵脚，这才糊里糊涂的把弟子派去了药草房拿药。

断宅是乾元山修建的第一座宅院。供首徒弟子居住。而此时断宅的东屋内，袅袅熏烟通过半开的窗户溜出，一阵又一阵的真气波动震飞了院子里珊瑚树上停落的鸟儿。

沈炎数不清第几次将真气灌进敖粼体内后终于停歇。他收回贴在敖粼背上的手，闭眼调了下真气。而后从床上下来，轻扶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躺了下去。

床边围了一圈的人。见此情形皆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颜韫看着床上的敖粼，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幸好乾元山还有灵牡，不然龙儿救不回来，我怕是真得疯了。”

太乙真人站在一边，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小家伙。闻言轻叹了口气，道：“四千年前那一战伤了灵域根本。灵牡也被毁了大半。剩下的要么被摘走，要么自行枯落。也是乾元山挨着灵域，这些年攒了不少灵牡。不然可真是难办了……”

天罡掌是鬼界秘技。一掌下去，弱者直接灰飞烟灭，强者则被削去半条命。灵牡是灵域圣物，集天地精华。当年天庭统领八营的将军炎灯，远征食族时不甚被魔族偷袭，被魔器打成重伤，便是用灵牡所救。只不过知情此事的人极少，所以并未扬传出去。连魔族和如今的鬼族也不知情。

“也该感谢一下当年救了炎灯的人。不然此事流传出去可是要成大祸害的。”沈炎不知何时拖来了把椅子，正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坐在上面，笑的一脸自负。

“哦，真是谢谢您沈大人当了哑巴了。”颜韫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沈炎：“……”

“是啊，不愧是救过一次的人了。再救果然就得心应手了许多。”陆天氏也懒洋洋附和。

沈炎：“……你俩给我闭嘴。”

太乙真人在一旁看着他们拌嘴，不由得感慨的笑了笑。同时也有些艳羡。都差不多大的人，怎么人家沧海桑田风流依旧，自己却满身清气像是老矣呢……

太乙真人苦闷。

太乙真人想不通。

门在这时被人敲响，紧接着屋门被推开，一只雪色长鹿靴踏了进来。众人闻声纷纷转头。尤其是颜韫三人，下一秒便蓦地屏住了呼吸。屋门大敞，外面的光纷扬洒进了屋内，门口那人逆光站立。

四千年，时局多少动荡变换，物是人非又是几许，只是幸得上天垂怜，记忆里的人便是眼前这般模样。

用千年的时间大梦一场。梦醒，相见之人仍是相识之人，这便已是世间难得的最好。

年轻男人抱臂懒散倚在门口。看着一屋子望着他出神的人，漫不经心的挑唇一笑。像是抚过了四千年光华，这双眉眼惊绝未变。四千年前，天神一袭红衣，颠了这红尘俗世。四千年后，首徒白衣道袍，仍是不落这世间繁华。

既然来来回回皆是不变。青年轻轻扬唇，终于眉眼恣意，他笑道：

哪吒“各位，好久不见。”

——

黑云遮天，压的人喘不过一丝气。天际不知何时破开了一道口子。神火卷着滚滚熏烟涂炭生灵。彼时妖魔横行，水淹大地，恶鬼挣脱地府，嘶吞生机。万界一派萧条末日之境。

一身青衣的女子以手抵阵，身后是数条生灵。她面容美得不似这世上之人。仿佛只是为了救世而来。等灾难一过，天日重现，她就又会回到本来的地方，徒留苍生一个福泽背影。

女子的一双眼极美。透过身前的金色法阵，她的眼底倒映出神明陨落的景象。曾经那些高不可攀的罗天神祇，如今就在眼前一个个献祭补天。女子不由得有些悲哀。想这些讨厌或喜欢的家伙走了，以后上天庭可得多少无趣。

她还想请他们看婚礼呢。

对了……婚礼！女子猛的一颤。她像是终于发现了不对，目光开始四处乱窜，神情是难掩的焦急。

那个人呢？

眼睛四处都寻不到踪迹。女子却又不能走开，否则身后的生灵必会被天火吞噬。

正待她心急如焚之时，周身的法阵突然金光大盛。女子只觉手上一松。原本压着法阵想要冲阵的威压尽数褪去。女子一愣，下意识想转头。可她刚有动作，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冷淡却又含着笑意的懒散：

“别转头。”

女子一顿，一言不发的迅速转了回去。心里大石头落地的同时忍不住红了眼眶。还好他没事。可他怎么伤成这样……

龙天生神灵，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异常敏感。方才女子虽然没有回头，但却很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人的重伤。果然天灾面前，神也一样无能为力。他是大能，一具不死身却是伤成了这样……

那人慢慢走到她的身后。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静默而立。女子感觉到他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灼热缠绵，像是要将她看尽似的。两人谁都没有出声，法阵外的景象荒诞而美丽，他们像在欣赏一场盛大的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破开的口子开始溢出丝丝红光，然后猛然迸发。紧接着一切像是被静止了一般。原本残忍的吞天噬地的力量突然尽数消退，漂亮的末日之景仿佛被拉回了一丝生机。

身后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眼前突然一黑，眼睛像是被什么笼罩，凉意紧贴在眼皮上，直冲神经。女子愣了愣。身后的人用手覆住了她的眼睛。他的手冰凉，比起寒冬腊月的雪有过之而无不及。随后他似是倾身俯首，灼热呼吸落于耳畔。女子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他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冤冤，赤樱花开了。”

他的声音好听，质地醇良，低淡中总带点儿含着笑意的懒散。每次唤她小字时都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女子同以前一样，下意识的羞赧，又忍不住满足的弯弯唇。

“那要做嫁衣了。”她说。

耳边传来他轻声的笑。他抬手抚了抚她的鬓角，语气不知为何竟带着丝遗憾，“我做好了。……你可以穿。”

女子一愣。诧异于他竟然这么快就做好了，却又灵敏的觉得哪里不对。

正待此时，原本褪去的力量突然再次席卷，以比上一次还要凶猛的态势啃噬天地。

女子感知到力量的变化，思绪终于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她挣扎着就要拿开他的手从怀里出来。可已经晚了，她的眼前开始模糊，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跌入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那道最喜欢的声音说：

“下次赤樱花开，别去看了。”

——

断宅的东屋内。

原本安稳躺在床上的女子突然坐起，动静不小，把一旁坐在椅子上守着她的颜韫吓了一跳。

颜韫手里拎了本书，本来看得快要睡过去，被这一下惊的神魂都差点儿飞出来。她连忙把书一收，赶紧过去扶住女子，焦急道：“怎么了龙儿？！哪又不舒服吗？”

敖粼坐在床上。她像是做了噩梦一般，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漂亮的嘴唇微张喘息，仔细看还隐有颤抖，而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眼底此刻却透露着茫然和惊惧。

颜韫不知她为何这幅样子，手轻轻拍着人纤弱的脊背，轻声哄道：“没事了龙儿，别害怕，都过去了……”

敖粼呆坐着没动，也没说话。仿佛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人似的。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须臾之后，终于眼泪决堤。女子曲起双腿抱住，将下巴抵着膝盖藏在臂弯里，她的声音隔着手臂闷闷的传出来，语气似是委屈：

敖粼“凤凰，我想他了……”

颜韫一愣，下意识跟着重复：“你想他……”话音猛然顿住，她讶异的看向床上的女子。这么多年，敖粼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那小子。她依旧是同从前般的无恙快乐，甚至所做之事被人诟病。可他们这些亲近的人却都知道她有多痛苦。颜韫不止一次嘲讽过世人的愚昧，刻进骨子里的喜欢，哪那么容易就能抹去。而如今……大概是真的思念过深了吧，毕竟四千年对有情人来说，委实是过长了些。

“想他了去看便是。你们总归是要相见的。”颜韫道。

敖粼摇摇头：

敖粼“我还没做好和他见面的准备。”

颜韫：“哦……忘了告诉你，你现在是在……”

门在这时被人敲响，还没等两人应声，外面的人便很自觉的推门走了进来。

甫一进来，便有两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哪吒轻轻扬眉，抬手示意了一下。他手指修长，一袋扎好的油纸挂在他食指上，是来送饭的。

“麻烦下次进别人房间敲一下门。”颜韫看着他面无表情道。

哪吒就是单纯来送饭，都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了她的话又停下脚步，回头嗤笑道：

哪吒“我东西还没清呢你就准备住下了？能尊重一下原主人的意见吗？”

“我……”颜韫这才想起来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呢。但她怎么可能理亏，还是理亏这小子。当即辩驳道：“那你也应该敲门！女孩子也要尊重的好不好？！”

哪吒“你自己问问。”

哪吒下巴朝门扬了扬，扯出的脖颈线条弧度漂亮。他淡淡道：

哪吒“你问问它，它都快碎了，你听见了吗？”

颜韫：“……”

“我这是重情重义。”颜韫一本正经的道：“龙儿刚才那个情况我怎么可能还有闲心去关心别的？如果我因为你的敲门声分心了，没有及时照顾到她的情绪，出什么问题你负责吗？你负责的起吗？！”

哪吒“……”

哪吒“杞人忧天都能让你说成重情重义。”

哪吒冷笑，

哪吒“是不是我下次都可以跟你姐妹相称了。”

颜韫：“……”

“我当然不介意你变成女的。”颜韫咬牙，抬手一指床上的敖粼，不服输道：“龙儿伤重，妹妹既嫌我麻烦，便由妹妹来照顾吧，姐姐不仅不会在意妹妹趁此离间我与龙儿的感情，还会拍手称好加口头夸赞。”

这一番话说的，连颜韫自己都差点儿没忍住吐出来。看得出来是很想怼嘴赢过这小子了。毕竟当年没赢过。趁这小子刚刚复生，自己可不得找回点儿面子来？

她是这么想的，可当事人就不是了。

哪吒对这一番“折辱”毫无情绪波动。他甚至走到床前，把颜韫坐的那把椅子搬到了另一头，然后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年轻男人容貌极盛，他手肘搭着椅子扶手，懒洋洋托着下巴，笑盈盈的对她道：

哪吒“你可以走了。”

颜韫：“……”

我走你大爷！！！

敖粼“等等。”

敖粼这时开口，她看向颜韫，冷静道：

敖粼“我这是在哪儿？”

为什么哪吒会在这？！

“哦对。”颜韫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她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慢悠悠的道：“你现在是在乾元山，你面前这位……”

敖粼“好了我知道了。”

敖粼及时打断她的话，依旧是冷静的语气，

敖粼“你照顾我肯定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

颜韫：“……”

你俩他妈预谋好的吧？！！！

第五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