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
“陛下三思!”
眼见润玉为救真身被玄穹之光所融化的锦觅,而不管不顾地施展血灵子禁术企图以命换命,一直以来顺从润玉至盲从境地的邝露,对他的疯狂终究无法苟同,再强装安之若素。
润玉为爱偏执心魔渐生,邝露无力阻止痛心疾首,她跪在地上几近哀求地劝谏:“火神殿下复生后堕仙成魔,已是天界隐患,如今琉璃盏岌岌可危,参商二星同辉,魔煞星再现亦已板上钉钉,修罗魔军不日进犯,你若伤了自己,我天界该如何保全胜算?”
“我若现在不救她,便来不及了。”润玉此刻眼里心里只有伤重的锦觅,只要能救她性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纵使以命易命我亦在所不惜,遑论只是半数仙寿。”
“陛下!”
润玉不胜其扰,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退:“退下!”
润玉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有如雷击狠狠地劈在了邝露满目疮痍的心上,她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蜂拥夺眶而出,双肩因为颤抖而微微耸动,她哭着哭着,嘴角却笑开了。
向来情深皆如此,陛下,你又可知,我也是会心痛的?是了,自始至终,你在乎的,便只有她一个,又何曾回头看过我哪怕一眼?
多可笑啊。她一片丹心双手奉上,他分明明知却装作视而不见,还偏要那么卑微煞费苦心去追逐那一抹毫不怜惜将他的心他的爱践踏成尘末,一心只追逐着他人而活的背影。
邝露就这般直直地望着润玉,看着倒映在眼眸中的那个从年少便孺慕思恋至今的白衣神君,眉眼明明还是从前那般眉眼,却在注视中渐渐慢慢地变得越来越陌生。
初见若缱绻,可如果当初执迷能早日得悟,是否就不会再有错付?
当你一再地漠视我,心其实就该明了了。
邝露缓缓站起身,得体地福身施礼,麻木地说着千百年来日复一日的旧话:
“天帝陛下,此夜安好,上元仙子告退。”
从璇玑宫出来后,一路上“上元仙子安好”之声不绝于耳,可邝露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微笑莞尔颔首,此刻的她犹如一个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心随脚动地四处晃荡。
当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又不自觉地便来到了她初次见到润玉的落星潭边时,她到底还是恼了自己的无用与不争气。
这里是一切缘孽的肇始。
正是年少时在落星潭边的惊鸿一瞥,瞅见了那惊为天人的银白龙尾,刹那间她心动到底,此后那一颗芳心便没头没脑地系在了润玉身上,为他之乐而乐,以他之忧为己忧,甚至赌上整个太巳府的光耀门楣,斩棘从龙;在漫漫长夜清寂和欺霜赛雪中,渐渐洗褪了最初的活泼灵动,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为他沉淀成如他一般沉稳持重的上元仙子。
从龙之功,天帝近臣,他信她用她护她,唯独不爱她。而仅这一点,便足以击溃她仅剩的从容自持。
怪我太过偏执,芸芸里偏爱他白衣胜雪,眉目旖旎,光阴如诗一笔一笔,遇见他之后的神生全都写满了润玉二字。
千万年来始终无悔追寻你的影子,可何故,竟沦落至此?
邝露正兀自神伤,忽而一道金光划天而破,一袭白衣胜雪,霞姿月韵丰神俊朗更胜润玉的神君在金光闪耀中从天而降,现于她的面前。
此人面生得很,似乎并不是九重天的神君。
虽则不知来者何人,但邝露观其神色不怒而威,气度不凡,无形中给人一种君临天下的架势,不难推断这位神君身份极其贵重。
看来还是位有来头的。但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解和诧异。更深露重,这神君怎的挑这个时候出现在九重天?
白衣神君眉目如画,未染细砂,生得一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好容貌,偏却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周身散发着来者不善的气息。两人不语相视,场面一度有几分僵持尴尬。
终是邝露率先礼数周到地打破这怪人的沉默。“上元仙子邝露,见过神君。未知神君驾临,所为何事?”
“吾乃柏麟帝君。”
低沉浑厚的声线透着君威万钧缥缈而至,令邝露心下一惊。
柏、柏麟帝君?上清天中天白帝?!
没料想这位衣袂飘飘的白衣神君竟是上清天的实际主宰,众仙传说中冷漠慈悲杀伐果断的白帝。
邝露心里暗道不好。
白帝坐镇中天,鲜现于人前,如今亲临九重天,可是为了火神殿下堕仙坠魔一事?不会这会是来兴师问罪吧?可眼下陛下正冒险逆天施法,定无暇顾及,该如何是好?
邝露不断在心里思索对策。先稳住他,以不变应万变,最好能请走。
尽管内心诸多不安,但邝露仍镇定自若,自然地提裙跪下:“白帝尊上亲临九重天,邝露有失远迎,望白帝尊上宽宏恕罪。不知白帝尊上深夜驾临,可有何要事?”
“九重天?”只见柏麟眉间霜雪,嘴角微翘却似笑而非,着实让人捉摸不透。“此乃棠梨帝宫。仙子缘何不呈递拜帖,擅破结界夜闯本君宿居?天帝近臣竟是这般不懂礼数规矩?”
不递拜帖?
擅破结界?
夜闯宿居?
这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她不过就是心情不好随便晃悠晃悠,怎么就无端成了白帝口中这般没有礼数规矩的不堪之徒?这真真是人在路边走锅从天上砸砸谁算谁,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欲加之罪,让邝露错愕怔愣,当场石化。
居然被他反将一军,占据了主动权!跟上位者玩心眼当真是玩不过。
虽然脑子一片混沌,但邝露心里倒是心清如镜,这位喜怒无常的上神所说的随便一条都足以让她小命不保,人虽固有一死但不能这么冤死,还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她毕恭毕敬地弯身俯首,小心斟酌用词,自诉清白:“尊上在上,小仙下值后便在九重天,四处巡视,至于缘何会出现在此,小仙也实在不得而知,但请尊上明鉴,小仙确实无意深夜滋扰尊上休憩。”
话里话外,邝露,无不真诚地表明自己的无辜和毫不知情。
保持微笑,稳住,不要慌。
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饶是他是上神又如何,她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冤了她去。
想到这,邝露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