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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柠把那张手抄谱轻轻放回桌面，指腹从尾奏那四个小节的延长记号边缘滑过。墨水已经完全干了，纸面平滑，每一处弧线都抄得干净利落，看得出执笔的人落了很大的耐心在上面。她把谱纸沿着桌面理了理，让四边对齐，然后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谱子。日光已经移到了桌面中央，落在白纸上的光线把那行"己抄"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铅笔的笔迹在白色的背景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

她走下一楼的时候，澈清正在茶几旁边拆一个快递盒子，纸箱的胶带被他用钥匙划开了，边缘毛糙地翘着。他从箱子里抽出来一个白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行灰色的小字，澈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递向姜晚柠的方向。

"野洵哥买多了，说这个给你用。"澈清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的时候顺便补充了一句，"他说你那个杯子容量太小，泡茶喝两口就没了。"保温杯握在手心里有一股新塑料特有的气味，杯盖旋紧着，内胆大概是空的，拿起来几乎没有重量。

姜晚柠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身表面那行灰色的小字印的是一串英文，字体很细，大意是"适温饮用"。她旋开杯盖看了一眼内壁，不锈钢的底部映出窗外的天光，在内壁的弧面上形成一道弯月形的亮斑。她把杯盖旋回去，盖子合拢的时候密封圈发出极细的"啵"一声。

"他人在哪里。"

"录音室。"澈清把快递箱的纸板压平了折成两叠，顺手塞进垃圾桶旁边那个专门放废纸的纸箱里，"他说让你有空去找他一下，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姜晚柠拿着保温杯朝录音室走过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亮着灯，野洵坐在调音台前面，侧着身对着那排监听音箱，耳朵上挂着一只监听耳机，另一只垂在胸前。他的手指在调音台面板上的某个推子上缓慢地推上去了一格，然后停下来听了片刻，又推回来半格。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跟平时给人的那种干脆利落的外在印象不太一致。

姜晚柠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野洵偏过头来看见她，把耳朵上那只耳机摘了下来，搁在调音台上，然后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进去。

"你把那首歌的谱子看了？"野洵问。他把调音台上面一个文件夹拿起来递给她，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她的名字，字迹跟手抄谱上那行"己抄"一样。

姜晚柠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好几页手写的编曲备注，每一页都针对她之前看过的旋律走向写了详细的配器方案，不同乐器的进入时间点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做了标注，弦乐组的安排在副歌处用绿色笔圈了出来，底鼓和贝斯的配合在桥段那一页用蓝色笔写了批注。每一处的分析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在某一条备注的末尾用铅笔加了一句很小的话："这个位置的和声如果保留原走向，弦乐可以试一下下行对应。"

她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野洵已经从调音台前面转过来了，后背靠在工作台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他看着她把文件夹合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问，就是安静地等在那里，等她先说话。

"你把整首歌的配器思路都写下来了。"姜晚柠说，文件夹的封皮在她手里微微翘着边角，她把它按平了，"这些批注你写了多久。"

"昨天晚上。"野洵说。他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发丝被手指带起来几根又落回去，"听完你下午的评价之后我觉得整体的走向已经定了，配器可以开始推进了。写下来跟你确认一下，免得我理解错你的意思。"

姜晚柠低头又翻了一页，看到桥段那几行的备注里有一处用红色圆珠笔写了一个问号，旁边没有接任何内容。"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野洵的目光落在她指的那一页上。"那里我还没想好要用什么乐器填充那个空隙。原谱上写的是留白，但我试了一下，加一层键盘的泛音不会破坏结构，可能会更好。"

姜晚柠把文件夹合上，封面朝上放回调音台台面上。"加键盘泛音可以。但要控制力度，比主奏轻两个档位，不然那个空隙会被盖过去。"

野洵点了点头。他从调音台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个保温杯是我之前买的，一直没用过。你容量不够的话可以拿它泡茶。"他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的速度跟平时一样快，像是不想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多停留哪怕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