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沼泽的方向吹过来。
黑迪路兽醒来时,夜色正浓。她躺在一棵枯树下面,尾巴压着几片湿叶子,尾巴上缠的白色绷带被夜露浸得发软,那个X形的记号因此变得有些松垮。
她就这样躺着。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擦过芦苇的低鸣。她试着蜷了一下爪子。
有知觉。可身体里那些数据还未完全苏醒,动一下,能感到极轻的回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狗兽村落。
她记得这里,这里曾是她的家,是所有小狗兽的家。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早已没了房屋,只剩成捆的树枝和芦苇横在地上,有些被雨水泡得发黑,有些已经散开,被风吹得零零落落。看不见小狗兽的踪影,也听不见稚嫩的叫喊声与脚步声。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处散开的芦苇旁,蹲下去,把被风吹散的芦苇拢了拢,重新堆成一小捆。
不会有小狗兽回来了。她心里清楚,但她还是做完了这些。
尾巴垂着,X绷带的一角松了,拖在泥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重新系。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以另一种样子生活,那时候她还不是黑迪路兽,尾巴上也没有这条绷带。她和族群里的其他小狗兽一起,在沼泽边找吃的,在太阳底下打滚,在夜里挤在一起睡觉。那时她有一个很简单的愿望:进化成迪路兽,高洁的迪路兽。她想象过自己进化后的样子,想象过站在光明里,尾巴上戴着神圣的尾戒,被伙伴们注视着的模样。
后来,这个愿望和她的族群一起,被带去了一个很黑的地方。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更晚一些的时候,她已经成为黑迪路兽很久了。有一天,一个人类女孩带着一只迪路兽找到了这里,那个女孩她不认识,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迪路兽——那是一只真正的迪路兽,站在光里,尾巴上的尾戒那么清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只记得那只迪路兽看向她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战斗。
于是她们打了一架。
没有分出胜负。她跳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传送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迪路兽没有追进来。
她当时想,原来被光明接纳的迪路兽,是那个样子的。
现在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村落里,尾巴上的X绷带被风吹得一松一紧。
那个X绷带底下没有伤,缠上绷带,只是想要和那些没有灵魂的同族区分开,怕自己哪一天会忘了,自己原本想要成为什么。
可是现在,族群没有了。想成为迪路兽的那个自己,好像也死在了那个基地里。她既不是小狗兽,也不是真正的迪路兽。她是一个有着完整意识的黑迪路兽,坐在一堆死去的记忆中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太阳渐渐升起来,把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
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村落里的味道变得清晰起来,混着湿土和干草的气息。
脚步声从村落外面传来,快,轻,稳,像是那个人从来都不习惯犹豫。可今天,那脚步在靠近村口时,明显放慢了一点。
梅洛蕾。
黑迪路兽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很多个晚上,她站在轮值的岗位上,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反复辨认它——在宫殿的走廊尽头,在厨房门口,在关押着实验动物的地下监区,在那个人独自行经的每一处转角……
她和其他黑迪路兽一样站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只会听令的木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那个脚步声靠近时,她的爪子会慢慢抵住地面,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什么时候动手最好。
她曾经那么近地看着她走过。近到能听见她呼吸的频率,近到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把爪子送进她的脖颈。
她确实那么做过。
那天夜里,梅洛蕾一个人从实验室出来。楼里的光比白天暗,只亮着几处应急用的冷光。黑迪路兽悄悄离开岗位,步子和影子几乎融为一体。她几乎没有犹豫,几步上前,从背后近了梅洛蕾的身。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从拳套里伸出爪子,横在梅洛蕾颈前。没有马上用力,但梅洛蕾已经停住了脚步。

别动。
她说。
梅洛蕾没有动。
没有反击,也没有呼救。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你走不掉。
梅洛蕾说。

今晚「暴食」会来查实验进度,如果你现在杀我,马上就会暴露。
黑迪路兽没有松手。

你帮我藏起来。
梅洛蕾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不紧不慢,却压得整条走廊都陷入一片死寂。是「暴食」。
黑迪路兽几乎是在一瞬间松开了梅洛蕾,身体贴向旁边的暗区。那地方其实藏得不算好,只容得下一只黑迪路兽贴着阴影蹲下。她听见自己的数码核心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几乎要盖过「暴食」的脚步声。
梅洛蕾站在原地,抬手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
「暴食」走近时,黑迪路兽看见梅洛蕾转过身屈膝,右臂横过胸前,行了一个极标准的骑士礼。

陛下。
梅洛蕾的声音很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深夜来实验区,是有新的指示吗?
「暴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离梅洛蕾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走道。黑迪路兽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阴影里刮了一遍,连数据都要凝固。

进度。
「暴食」问。

最后一份数据已经在校验了。
梅洛蕾答道。

今晚能出。如果陛下需要,我一会儿亲自送过去。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暴食」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决定生杀的分量。

我知道。
梅洛蕾回复道。

您也知道,我的实验室里,从不留没用的东西。
「暴食」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或者只是暂时不想再追究。他没有靠近暗区,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抬手,示意梅洛蕾跟上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黑迪路兽看着他们走远。
梅洛蕾跟在「暴食」身后,步伐如常,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和一只带着杀意的黑迪路兽对峙过。
黑迪路兽忘了自己是怎么撑到他们走远的。
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她才从暗区里出来,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她以为梅洛蕾会用别的理由回头,派人搜索她,或者至少把这件事记下来。
可基地里没有任何风声。
之后的几天,没有针对她的搜查,也没有谁提起“102D有异常”。她每天照常混在木偶一样的黑迪路兽群里,低头做事,按时换岗。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命,是梅洛蕾那天夜里顺手放掉的。
她开始留意梅洛蕾。
起初是为了确认,梅洛蕾为什么没有告发她。后来她发现,梅洛蕾经常在「暴食」面前说一些恰到好处的话,把一些原本会落到其他数码兽身上的惩罚,转移到无关紧要的地方。她不声张,也不拉拢谁,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暗暗地保护着那些不被注意的数码兽。
黑迪路兽看久了,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毁掉小狗兽村落的,并不是这个女人。梅洛蕾和她一样,都被更深处的那团黑暗拽着。
于是她不再想杀她了。
后来,她不再站岗了。
基地里很多事她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做。哪条路线能避开巡逻,哪批物资先到哪个区,哪些黑迪路兽今天又出了错。她比其他同族都清醒,清醒得越久,就越像他们的首领。
梅洛蕾只说一次,她就能把几份食物分得清清楚楚。那些没有灵魂的同族跟在她身后,像影子跟着唯一有形状的东西。
所以到后来,梅洛蕾如果要亲自过问哪个区的情况,多半会让她跟着。
现在,这个脚步声又响起来。
和她记住的那个脚步声一样,快,轻,稳,一直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才停住。
黑迪路兽没有回头。

是你来了。
梅洛蕾在她身后站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你果然在这里。

这里空了。
黑迪路兽说。

我本来想等一等,看会不会有人回来。

后来才想起来,回不来的人,等也没用。
梅洛蕾默然。
黑迪路兽听见她走过来,在自己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梅洛蕾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黑迪路兽脚边。
黑迪路兽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袋小鱼干,包装很薄,印着“伊吹小鱼干”几个字。她不认得这个牌子,但袋里的鱼干看起来又香又薄,或许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某个名产。

先吃一点。
梅洛蕾说。

你现在的数据状态不算稳定。
黑迪路兽没有去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风从村落北面吹过来,把梅洛蕾的头发吹得有些杂乱。她并未整理。

千均监测到了几个数据反应。

是我之前的部下,可能借了Code Crown的力量复活。但你的数据反应一直很弱。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早已如此安排。

我也想去确认一下其他的数码兽。你如果没别的事,陪我走一趟?
黑迪路兽听罢无言,低头又看了看那袋小鱼干,便伸出爪子,把它拿起来。

要去哪里?
梅洛蕾从腰间取出D-Ark,打开屏幕,掌中映出一个淡蓝色的光。

先去孤寂沙漠。

那边的反应比较弱,先过去看看。
黑迪路兽站起来,把小鱼干收进尾巴旁的数据口袋,拍掉身上沾着的湿泥,看向梅洛蕾。
梅洛蕾拿着D-Ark,将手一挥,身前的空气泛起一圈细微的光,紧接着打开一扇传送门。门内是另一片天色,沙尘的颜色透过数据层渗出来,混着干烈的风。

走吧。
梅洛蕾抬脚跨了进去。
黑迪路兽跟在她身后。
孤寂沙漠的天很高,但空得让人心慌。沙粒被风卷起来,细细地打在黑迪路兽的毛上。她眯了眯眼,朝远处看去。沙丘如巨兽的脊背般绵延到天边,连空气都热得扭曲晃动。
她以前在基地里听其他数码兽提过孤寂沙漠,说这里风大、数据稀薄,被流沙吞没的数码兽数不胜数。现在她切实站在这里,才觉得这地方太孤寂了,比她生活的沼泽还要偏僻。
在这里复活的数码兽,应该会心情很差。
梅洛蕾行走时,偶尔看一眼D-Ark。黑迪路兽跟在她旁边走着,脚掌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肉垫被烤得滚烫。

快到了。
梅洛蕾忽然说道。
黑迪路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沙丘下,坐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与周围是一个颜色,戴着一双红色拳套才看起来醒目。她背对着她们,尾巴拖在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此刻正抬着头,看着天上几片极淡的云。
黑迪路兽停下脚步。
梅洛蕾继续往前走,直到那影子身后几步远,才站定,唤她一声。

袋鼠兽。
那影子蓦地一愣,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从地上爬起,站直了身体,右手按在左胸,弯腰行礼。

梅洛蕾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仍像以前一样轻快。

您怎么来了?
梅洛蕾走上前,伸手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示意她不必行礼。

我来看你,顺便确认一下,你的数据有没有问题。
袋鼠兽直起身,墨镜底下露出一个开朗的笑。

我很好!就是醒过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我还以为得在沙子里走到明年呢。
黑迪路兽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望着袋鼠兽,没有出声。

之后你打算去哪?
袋鼠兽拿厚厚的拳套挠着头盔,尾巴在沙上扫了扫。

还没想好。就先在这附近走走,看看哪边有路。反正能再醒过来,总会有办法的。
梅洛蕾点头。

那也好。
她从D-Ark里调出几个坐标,轻轻一划,送到袋鼠兽面前。

这是几个绿洲的位置。走累了,可以过去歇一歇。不想去也没关系,往东边走,可以望见大海。
袋鼠兽看着那串浮动的小字,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粲然一笑。

梅洛蕾大人。

谢谢您来找我。
梅洛蕾回了一个微笑,目送她离开。
袋鼠兽转身去往沙丘另一边,跳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梅洛蕾用力挥了挥拳套,才又大步往前跳。
黑迪路兽望着那道背影,直到看见她在沙丘上跳出的深坑一个个地被风抹平。
梅洛蕾还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黑迪路兽转头看向她。梅洛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了一下,之后才低头看向D-Ark。

走吧。
黑迪路兽跟上去,过了一会,低声告诉她。

袋鼠兽看起来,没有怪你的意思。
梅洛蕾仍然目视前方。

可能吧。
从沙漠进入高瞻山脉,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传送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黑迪路兽的毛朝一个方向倒去。她踩在暗灰色的岩石上,崖边云雾缭绕,仿佛是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黑迪路兽来过这里。她还记得自己曾追寻着族群,从沼泽到达了高山,在这里进化成了黑迪路兽,才被准许进入「暴食」的领地。
重新站在高瞻山脉,「暴食」已经被讨伐,而她被「暴食」杀掉的族群,也没有复活。她不需要再成为黑迪路兽,潜伏在族群之中。
那她接下来,应该回到小狗兽重新来过,还是继续作为一只黑迪路兽而活?
黑迪路兽正想着,梅洛蕾抬头看了看天空,指向北面最远的一道山脊。

在那边。
黑迪路兽从思绪里回过神来,顺着梅洛蕾指的方向看去。
山脊上空的云层很厚,灰白交叠,什么也看不到,直到几道蓝白色的电光从云里亮起来,才看见一只翅膀探出云间。

他看见我们了。
梅洛蕾朝那边挥了挥手。

雷鸟兽。
一道雷影降下来,落在不远处的巨岩上。雷鸟兽收拢翅膀时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崖上的碎石滚下了山坡。
梅洛蕾走过去。黑迪路兽跟在后面,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层很轻的电腥味。

梅洛蕾大人。
雷鸟兽低下头,声音像从石缝里滚出来的低雷,沉而有力。
梅洛蕾仰头打量过他,欣然一笑。

你醒来多久了?
雷鸟兽抬起头来。

这里云重,看不见太阳。我飞了太久,数不清过了多少天,只是风忽然停了,我便落了。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下来了。
雷鸟兽摇摇头。

飞和落,都是自己的事。风停不停,与谁都无关。
他说罢遥望远处,那里有几团阴云,正在被风推搡着隐去了山后。

之后想做什么?
梅洛蕾问他。
雷鸟兽沉吟片刻。

我还是想飞。
他动了动翅膀,几道细小的电光从羽尖摩擦而起,又消在风里。

只是这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停下来。

想飞就飞吧,不会再有人要求你停下。
梅洛蕾打开D-Ark的屏幕,划出几个坐标,送给他当作告别礼物。

如果你想要逛逛数码世界,我准备了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南边的幸运峡谷风景不错,也适合歇脚;北边的沉睡之森海拔高,飞在那边不会被任何数码兽看到。还有好几处标记的地方,需要的时候,你可以随时打开看看。
雷鸟兽认真地看过标记的地方,把那坐标在翼间收起来,低下头。

多谢梅洛蕾大人。
梅洛蕾轻轻颔首。
雷鸟兽看了梅洛蕾一眼,又扫视黑迪路兽,便重新展开翅膀。
风猛地压下来。
黑迪路兽几乎要后退一步。雷鸟兽腾身起飞,把脚下那块巨岩震得轰然一声响,几息之间就钻进云里,只留下几道蓝白色的电光,在云层里一闪而过。
梅洛蕾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云慢慢散开。

他以前总是留在营地的最高处,等待命令。
梅洛蕾转向黑迪路兽,笑了笑。

现在他终于重获自由了。
黑迪路兽默不作声。
她突然觉得,「没有要做的事,就边走边看」,「不想要停下来,就任着性子继续往前飞」,这样好像并不丢人。
为了自己而活,过自由的生活,这样好像真的很不错。

去下一处吧。
梅洛蕾低头看向D-Ark,往前迈步。
黑迪路兽还在思考着袋鼠兽和雷鸟兽的事情,站着没动。

102D?
梅洛蕾停下脚步来,问她。
黑迪路兽蓦地回神,紧步跟上。
她回到梅洛蕾的旁边,梅洛蕾却站在了原地,沉默片刻,看着她。

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黑迪路兽仰头对上她的视线,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

那你应该有一个名字。

对我们人类而言,「名字」是区分自己跟别人的,最根本的东西。
梅洛蕾收回视线,往下山的路走。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黑迪路兽听着,觉得那里面有某种她不太明白的东西。

我再叫你的编号,怪怪的。

你先起一个名字吧,不然大家都只会叫你黑迪路兽。
黑迪路兽觉得,梅洛蕾说“黑迪路兽”这四个字时,声音压得比别处更轻。
她垂下了耳朵,尾巴拢在身侧。扭头瞥一眼尾巴,上面的X型绷带还在,像是一个无形的尾戒戴在一只黑迪路兽的尾巴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

叫我编号吧。

我叫你尼禄怎么样?
黑迪路兽稍稍抬起了尾巴尖,低头想了一会,小声重复。

尼禄?
梅洛蕾也小声道。

嗯。叫尼禄。
黑迪路兽没有评价,只是跟着她,继续朝山下走,走了几步,又低声念了念“尼禄”。
小心翼翼地,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可以叫这个名字。
再进入传送门,风里多了一股甜味。
醇熟的麦香混着糖霜的味道,从小镇的方向缓缓溢出来。黑迪路兽仰起鼻子,轻轻嗅一嗅,不自觉地朝前方看去。
穿出了林地,甜品镇就在眼前。
由甜点砌成的房屋,形态各异:有奶白色的蛋糕,有粉红色的饼干,有棕黑色的巧克力,远远看去像摆在格子布上的几块点心。镇口的路上有几个小小的影子追来跑去,笑声时高时低,无忧无虑。
梅洛蕾显然来过这里。她没在镇口停留,径直沿着小路向前。
迎面走来一只粉红色的小兔子,戴着粉红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面包,还冒着香气。

是梅洛蕾啾!你怎么来这里了啾?
萌萌兽遇见她们,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塞给她们一人一个香喷喷的面包。
黑迪路兽捧着面包,尾巴弯成了一个弧形。

还没吃饭吧?
萌萌兽睁着圆润的大眼睛,拉了拉梅洛蕾的衣角,又指向镇里道。

来萌萌兽的家里做客啾。萌萌兽的妈妈今天烤了三个口味的面包啾!

三个口味?
梅洛蕾笑着接过面包,掰了一块抛进嘴里。

行,那下次我来当试吃员。
她冲萌萌兽眨了下眼。

今天先借你们南瓜兽用用,他在哪儿?

可能就在训练场啾,我带你们去啾~
萌萌兽抱着篮子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梅洛蕾,又继续带路。
两侧的房屋都是甜食,路面却很干净。路旁有低矮的灯柱,窗台上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黑迪路兽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高低错落的甜点房屋,只觉得镇上的数码兽好像很热爱生活。
拐过最后一排房屋,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敞的沙土地,大小刚好容得下刚才那只雷鸟兽张开双翼。地上用白灰画着几个大圈,边缘处还立着几根木桩,吊了几个沙袋。十几只成长期的数码兽正对着器材练习,动作笨拙,招招都是破绽。
一只软糖兽悄悄地从沙地外面滚进来,跟在哥布林兽的身后,模仿着哥布林兽的动作,蓄力冲向了木桩。还没跑到跟前,身体就软成了一滩果冻似的,在地上滚了两圈,又颤巍巍地挺起身子来,继续往前冲。
南瓜兽走过来,弯腰把它从地上捧起。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练也不迟。
他把软糖兽放进场边一个用干草铺成的小窝里,轻手轻脚地,生怕它磕着。
软糖兽在草垫上扭了扭身子,像是撒娇,又像是在抗议。
南瓜兽转身走到几只成长期的数码兽身后,把他们站得太挤的位置一点一点拨开,又伸手扶正了一根被打歪的木桩。
他脸部的南瓜头看起来空空洞洞的,没什么表情,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却充满了耐心。
梅洛蕾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出声喊道。

南瓜兽。
南瓜兽转过头看见她,稍有一怔,随即站定,右手按在左胸,朝梅洛蕾弯下腰。

梅洛蕾大人。
梅洛蕾走过去,目光在软糖兽身上停了一会。

听萌萌兽说,你现在留在这里了。

是。
南瓜兽直起身,依旧语气平稳。

我醒过来时,就在这附近,大家没把我当外人。

可镇里能打的只有这些新兵,我不留下,他们连自己都护不住。
梅洛蕾被他说得一笑,再看看那些还在跟沙袋较劲的数码兽。

他们听你的?

不必听我的。

我只是看着,不让他们伤到自己。
黑迪路兽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那些未成器的数码兽。这个场景跟她在基地里看到的不一样,没有人来回巡视地逼着他们,也没有人拿着鞭子站在他们的身后呵斥,可他们却练得格外认真。
她有些好奇,回过头来,看向南瓜兽。

你以前是「暴食」那边的。他们不害怕你吗?
南瓜兽抬起脸,两点极淡的黄光在他雕刻出的眼洞中,轻轻晃了一下。

他们以前也在「暴食」的手底下待过。
旁边一只萨满兽听见了,把棍棒往地上一杵,插嘴道。

对啊,新兵训练营的,哪一个不是「暴食」的新兵?

可我们讨厌「暴食」。在他手底下练过,和我们现在想在这里好好生活,又不冲突。
雪哥布林兽也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抹了把脸,指了指远处的加布兽兄弟。

要说以前凶,那还得是加布兽哥哥。我刚入新兵营那会儿,可没少被他咬过。
加布兽哥哥本来练得正好,背也挺得笔直,一听这话,尾巴霍地一下缩起来,别过脸去。

别…别再说那件事了。
他低声喃喃。
加布兽弟弟捂着嘴巴,还是笑出了声。
黑迪路兽听着周围的笑声,不觉动了动尾巴,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要是她出生在这个镇上,一定也会想要守护这里的大家。这个镇子,就像从前的小狗兽村一样温暖……
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努力的新兵,便转过身。
梅洛蕾已经与南瓜兽道别,重新看向她。

走吧,尼禄。我们最后去找烈焰巫师兽。
黑迪路兽跟着她走到镇外。传送门再次开启,热浪扑面而来。
她走进去,只觉脚下地面发烫,烤得肉垫都要化了,只能来回转移着重心。
焦土裂开熔岩似的细纹,热意顺着她的四肢灼烧而上。空气里满是硫磺与灰烬的气息,又干又呛。火山的轮廓伏在昏红的天色下,更映着危险的烙红色。

这里就是烟熏岛吗?
黑迪路兽咽了咽喉。

对。
梅洛蕾看了一眼D-Ark,说道。

烈焰巫师兽的数据反应就在这附近。不过——
她忽然闭口,抬头扫过巷子外。几只蜡烛兽若无其事地从街口经过,头顶的火苗却逆着风,向她们悄悄歪斜。

跟紧我。
黑迪路兽没有应声,尾巴却不自觉地收拢在身侧。直觉让她后颈发紧,总觉得有视线黏在她们身上。
黑迪路兽扫视一圈,见梅洛蕾已快步走出巷子,立即四脚并用地跟上。
方才的几只蜡烛兽,悄没声地绕到了她们身后,黑迪路兽直起身,往后瞥一眼,那些身影却被另一群火势更强的火焰兽给淹没。她不禁朝梅洛蕾靠得更近一些,轻抬猫掌,给那些家伙亮出利爪。
梅洛蕾余光瞥见,脚步没停,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拉布拉兽不在。
黑迪路兽缩起爪子,认真地说道。

他本来要跟着我的。
梅洛蕾回复道。

可他是皇家骑士,不适合来这种地方。我让他待在了创始村。
黑迪路兽没多说,依旧紧守在她身旁。两人从羊肠小道踏上了一条大街,岛上才展现出了热闹的一面,熊熊燃烧的火焰身躯挤在一座公园前,正对着什么顶礼膜拜。
最前面,一只黑暗蜥蜴兽伏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额心几乎要贴到地面。他身旁的火焰蜥蜴兽、猞猁兽也都跪作一片,火苗低低地压着,不敢越过他的背脊。

光明兽大人,燃尽一切污秽,护佑烟熏之岛永安——

永安——

高吼兽大人,踏碎一切邪火,护佑我等信徒安宁——

安宁——
光明兽的雕像立在公园中央,白岩雕成,线条精细,羽翼向两侧张开,仿佛正用慈悲俯视着众人。
而高吼兽的雕像,就挨在它旁边。姿势英勇,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嘴巴张得极大。只是脸和身体雕得都有些歪斜,眼睛也不对称,像赶工时草草凿出来的。脚下却摆着不少供品,有果子,有花,还有几只用白石粗糙磨成的小麦克风。
梅洛蕾站在兽群的后面,好奇他们在拜什么,一看到雕像,忍不住笑出声来。
黑迪路兽感到疑惑。

怎么了?
梅洛蕾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收住笑,指了指那边的雕像。

那边的那个,是买一送一的吗?

我不记得高吼兽的手脚这么短啊,眼睛还一大一小。

被雕得那么丑,还跟光明兽摆在一起,挂着个花环被人崇拜。你说,他要是看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话还未落,最前面的黑暗蜥蜴兽已经站了起来,火焰蜥蜴兽、猞猁兽等众亦纷纷停止跪拜,同时转向她。
一簇簇火焰高高立起,腾起来三丈。

外乡人,敢在双神像前放肆!
黑暗蜥蜴兽盯着她,正言厉色。
黑迪路兽紧紧贴着梅洛蕾,站在她的前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梅洛蕾清了清嗓子,勉强压住笑声。

我就是觉得,这个雕像的手艺,还有进步空间。

什么进步空间!
一只猞猁兽浑身火气翻腾,张牙喝道。

高吼兽大人就长这样!你懂什么!

高吼兽大人不是谁都能评价的!

渎神者,快向神像谢罪!
梅洛蕾被吵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仍不消停。

我也没说不是啊,我就是说,可能他本人更好看一点。

住口!

吾等承神之恩威,今日便以圣火,涤尽尔之污秽!
黑色火蜥蜴兽一挥手,周围十几只火焰数码兽同时朝前扑过来。

热量鬃毛!

还有没有理了?

我给他发个照片,让他自己说谁对?
梅洛蕾还在争辩,黑迪路兽突然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浑身猫毛都炸了起来。离她最近的火苗近乎擦过耳尖,燎得几根黑毛卷了起来。

尼禄!
梅洛蕾一把捞起她,侧身避过第一道火。火焰打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碎石和火星炸了一片。周围的火焰数码兽全追了上来,火光照得公园通亮。
梅洛蕾跑上小道,抱着黑迪路兽朝巷子里冲。
黑迪路兽从她怀里挣出来,四脚落地,跟在她的脚边疾奔。身后十几道火线擦着她们脚后跟追,几步外就是黑暗蜥蜴兽低沉的吼声。

渎神者,休想离开!汝等今日之罪,来日必被神火追还!
梅洛蕾猛地一拐,刚冲进一条窄巷,迎面碰上一只阴影龙兽,正把两道火柱斜劈过来。

闪光爆破!
她来不及刹步,只觉眼前一暗,一条修长人影从旁边屋顶上翻下来,单手一挡,燃出一片火云,将迎面而来的火柱当空吞没,反朝阴影龙兽卷去。
阴影龙兽被烈焰掀翻,砸在巷尾石墙上,火星四溅。

梅洛蕾大人。
烈焰巫师兽半跪在地,声音被火光压得发沉。

这边。
梅洛蕾反手一挥D-Ark,就在三步之外开启一道传送门。

走!
黑迪路兽先蹿进门中。烈焰巫师兽殿后,赶在火云消散前,跟着梅洛蕾退入门内。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怒吼声和火焰声一起被截断,像被闭合的门扉一口吞掉。
创始村附近的风又清又凉。黑迪路兽四只猫爪落在地上,耳边还嗡嗡作响。
梅洛蕾喘了几口气,才转头看向烈焰巫师兽。

你来得真是时候。
她笑了一下。
烈焰巫师兽站起身,对她行了一礼。

梅洛蕾大人没事就好。

你呢?
梅洛蕾上下打量着他。

一点小伤,不碍事。
梅洛蕾把D-Ark收起来,抬手遥指前方,那里隐约能看见远处创始村的轮廓。

走吧,先跟我回村子里休息。
烈焰巫师兽没动。

梅洛蕾大人。
他叫住她,停顿了片刻,语气郑重道。

我想留在创始村。
梅洛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烈焰巫师兽站在草地上,身上的火焰比在烟熏岛时柔和了许多。他弯下腰,又行了一礼,还是那样毕恭毕敬。

我只会战斗。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创始村是您的据点,即使您不在,这里也有您的伙伴。我过去,总能帮上些忙。
梅洛蕾轻轻一笑。

你倒是会选地方。
烈焰巫师兽抬起头,迎上梅洛蕾的视线,说得很坦荡。

离您近些,我心里踏实。
黑迪路兽注视着他,沉吟不语。

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梅洛蕾笑了一下,没再看他。

那你就去找千均报到吧。他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多谢梅洛蕾大人。

叫名字就行。

我还年轻,别把我叫老了。
烈焰巫师兽顿了顿,颔首道。

是。
黑迪路兽跟在梅洛蕾身后走向创始村,少时,远远地看见拉布拉兽坐在村口的石头上。
拉布拉兽显然等了很久。他望见来临的人影,即刻抬起头,跳到地面上正襟危坐,眼底掠过一点暖意。
待梅洛蕾走近,拉布拉兽轻声说道。

归矣。
梅洛蕾俯下身,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拉布拉兽微眯眼睛,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动作。

村子这边怎么样?

如常。
梅洛蕾直起身,朝村里走去。
拉布拉兽又看了黑迪路兽一眼,再瞥向烈焰巫师兽,没说话,转身跟上了梅洛蕾的步伐。
迈入创始村,只见五颜六色的数码蛋惬意地坐在草地里,沐浴着阳光。有的半没在软草里,有的挤在野花丛间,还有的被几片大叶子轻轻笼盖……好像还没有从蛋壳里出来,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性格。
这些数码蛋,会生出什么样的小家伙来呢?
黑迪路兽走在这片蛋群中间,爪子几乎不敢用力。她不禁放慢了脚步。
颜色不同,花纹不同。可它们现在都是蛋,又似乎没有任何的区别。没有谁能决定它们未来变成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朝前走。
还未走近村子中央,就听见细碎的叫喊声。
抬头一看,数码兽宝宝们从各处的小屋里冒出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身上就多了几个黏人的挂件。
泡泡兽急乎乎地跑过来,一头撞在她的前腿上,叼着奶嘴,仰头看着她;一只沙砾兽趁机咬住她尾巴上的绷带,像荡秋千一样挂住;还有几只毛茸茸的宝宝从她背上滚过去,把她的毛踩得乱七八糟。
黑迪路兽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它们怎么……
梅洛蕾飞速退到几步之外,还是被一只珀罗兽骑到了头顶摆弄头发。

你也被赖上了。
梅洛蕾看她一眼,忍俊不禁。

它们就是这样闹闹腾腾,尤其喜欢欺负新来的。
拉布拉兽也抖落了一只黑球兽,轻声叹气,便抬起前爪扶了扶几只小圆球,让它们排队站好。

幼子辨心。
他忽然开口。
黑迪路兽抬起头。
拉布拉兽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道。

彼等亲汝,自因汝心中有光。
梅洛蕾在旁边翻译了一下。

他说,宝宝们能分辨人的心。它们愿意亲近你,是因为你心里有光。
黑迪路兽瞳孔微张。
她看着泡泡兽爬到她的腿边,抱着她的腿轻轻地贴上来,那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是如此地放松。
她动了动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

它们真小。

嗯。

所以这里才叫创始村。
黑迪路兽慢慢坐了下来,让更多的小宝宝围过来。尾巴上的X绷带不知道被哪只宝宝给扯开了,她也没去管。
就这样坐着,看着这些小宝宝在她身边嬉戏打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用成为谁,也可以被接纳。
烈焰龙兽从最大的一间土坯房里出来,握了握蛋壳拳套上的爪子,看它们玩了一会,才朝宝宝们喊道。

到午睡时间了——
数码兽宝宝们不情不愿地站到队伍里,一个接一个地朝屋里跑去。有几个还回头看她,仿佛在邀请她,下一次还来陪它们玩。
拉布拉兽甩了甩身上的草叶,望向她。
黑迪路兽仍坐在地上,许久才开口。

我想去旅行。
梅洛蕾注视着她,迟了一会,像是有些没说出来的话。

现在就走吗?

嗯。
梅洛蕾点了点头,转而望向宝宝们回去的屋子,不经意地取下挂在腰间的D-Ark,随手转了两圈。
几只刚刚还窝在脚边不肯走的宝宝已经被烈焰龙兽赶到了屋里,正趴在门槛边偷偷往外看。
黑迪路兽弯起尾巴尖,从地上站起来,朝它们摆了摆手。
她捡起地上的X绷带,握在掌心里,抬脚,迈向前方的路。
阳光从正上方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脚底。影子是黑的,但她知道自己正走在光里。她不需要再变成别的样子才能来到这里。
她以尼禄的名字,以黑迪路兽的姿态,一样可以前进。
——番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