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交响曲：第三乐章

且说潮水退去，滂沱大雨浇灌干涸的海床，并未使水位上涨，反倒逆流归海，在遥远的地方形成一条分界。

海与岸，中间隔了长长的沟壑，仿佛神之巨手立下屏障——那边是海，这边是陆，谁也不能逾越界限。

受困女子站在小山似的礁石上，持续对着岸边挥手呼救。

#颜晞 不要激动！——

#颜晞 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不要放弃！千万别想不开啊！——

颜晞沿着堤坝一路疾奔，至阶梯口，才发现雨水还未漫过海床，一下子犯了难。

怎么办？先前去拿取的救生设备，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扔下手里的救生衣和救生圈，转头扫视一周，急中生智，把挂在栏杆上的渔网解下来。

抬眼，正欲再安抚那人一遍，却忽然不见远处“山头”的人影。

颜晞不由自主地破喉喊出。

#颜晞 哎！——你还好吗？——

无人应答。

颜晞不太相信，不禁喊得比之前声音更大，语速更急。

#颜晞 哎！——姐姐，你还在吧？——

#颜晞 别看我比你小啊，海水暂时不会涌上来的，不要自己吓自己啊！只要挺住了，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喊罢，脚步往前，正准备踏下阶梯，蓦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臂。

听起来非常年轻，但从容不迫。

颜晞回首，果见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坚毅的眼眸里还透露出对她的些许关心。

看错了吗？刚才这里好像没有人啊。

颜晞不禁担心她道。

#颜晞 这里太危险了，你没有去避难吗？

少女指了指左侧。

堤坝的围栏下躺着一名陌生女子，看起来二三十岁，穿着一件橙黄色体恤，正是方才在礁石上的呼救之人。

颜晞连忙上前查看，试了试呼吸，看了看瞳孔，才确定这人只是昏厥。

再回看，眼前这位救人的少女衣着淡雅，纵使以倾盆大雨为遮掩，也足以见之花容月貌，气质不凡。

颜晞心下赞叹她人美心善，不免好奇地问道。

#颜晞 请问，是你救了她吗？

少女淡然一笑，知而不言。

从礁石到岸边有七八十米，更何况退潮以后，裸露的礁石看起来像是五层楼高。

如此波澜不惊，即便不是神仙也肯定是超人，或许是武侠片里的那种，需要隐藏身份的女侠？

颜晞茫然费解。

#颜晞 难道说——你会轻功？会超能力？

少女依旧莞尔，以笑作答。

越看越像是在掩藏着什么，或许说出口真的能颠覆她的世界观，颠覆她的想象力。

#颜晞 姐姐，我知道你是高人啊，有些事情或许我不该问，但是能不能……

#颜晞 能不能稍微地透露我一下？

少女颇显为难。

真的说准了？

颜晞连忙承诺道。

#颜晞 放心，我不是坏人，「不足为外人道也」，我不会把看到你的事情到处宣扬的。

对方也是看她如此较真，斟酌再三，只好答道。

#颜晞 是什么样的超能力？

#颜晞 好酷！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者啊！那你平常是不是都在忙着济世救民？

少女不想再谈论这些敏感话题，重新拉住她的手臂，欲带她远离岸边。

#颜晞 好呀，就听你的。

颜晞欣然张大双目，想要仔细看看，体验一把“瞬间移动”的快感。

不曾想，少女拉住她起步，倒是很朴素的奔跑方式。

#颜晞 咦？等一下。

颜晞反拉了她一把，指了指身后躺在栏杆下的人说道。

#颜晞 那个人晕过去了，可以先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吗？

#颜晞 如果海啸涌来了，她会被海浪给淹没的。

少女闻言驻足，看了看那个人，有点尴尬。

#颜晞 那…那她……该怎么办……

两个人面面相觑。

颜晞想起来打电话求助，刚掏出手机，少女突然不再犹豫，强行把她拉往腹地的方向，告诫道。

颜晞点头称善。

心想，超能力的少女把落难者放在这里，肯定是尽了她最大的努力，而自己虽然不会超能力，也应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于是边跑边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但手机却像是进了雨水，坏了似地，不管怎么操作，都卡在呼叫的按键上静止不动。

#颜晞 女侠姐姐，我的手机进水了，一会儿可以借用你的手机打个应急电话吗？

颜晞快速眨巴着眼睛，疑云满腹。

这年头还有不带手机出门的人吗？

少之又少。

一定是为了保密，或许背后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管理的秘密组织。

抑或是，手机辐射会对她的超能力有影响？稍等，她应该知道手机是什么东西，不是穿越过来的，对吧？

独自遐想一圈，也不敢失了礼貌问出声。

少女倒是有些在意，发觉她一声不吭，回看她一眼，怕她误会似地，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颜晞 真的可以吗？我还以为高人不可以直呼名讳呢。

颜晞惊讶不已，原本以为她惜字如金，现在看来只是语言表述的问题，或许她本人还是个热心肠呢。

#颜晞 我叫颜晞，颜真卿的颜，日字旁加一个希望的希。

#颜晞 说起来，你的汉语说得真好，我才知道你是日本人。

音音话落，远望见一片五彩缤纷的断壁残垣，蓦地闭口不言。

那地方密密麻麻的，有胳膊有腿有脑袋，像是人墙又似人海，直至赶到近处才发现是比肩迭踵的人群倒在大雨瓢泼之中，动作无一不想要逃离，歪歪扭扭地，浑如垂死挣扎。

颜晞跟着她停下来，左顾右眄，花容失色。

#颜晞 怎么、怎么都倒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末日……是人类的末日？

心里全都是解释不了的问题。

海啸？超能力？倒下的人群！

颜晞心慌意急，只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上前查看他们的情况。

#颜晞 大伯伯！你还好吗？……老爷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音音看她急切地呼唤起最前面的中年男子，又转而呼喊起一位老人，不禁赶上她的步伐，慢声细语，有些讷言道。

颜晞试过几个人还有呼吸，心里只能如此相信，如此祈祷。

回眸，发现音音仍然关注着她，对她格外关心，她才想到自己不能只顾及倒地的人。

颜晞压了压消极的情绪，振作起来，拉起音音的手臂，这次换作自己奔跑在前。

#颜晞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去游客中心！

#颜晞 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吧——往这边走！我是本地人，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音音怔愣片刻，跟着她跑动起来。

两人冒着疾风甚雨，一路飞奔抵达一座四四方方的建筑。

颜晞推门扑进去，迎面可见十数人四分五落地躺着，不省人事，其中既有年龄各异的游客，也不乏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而头顶的日光灯频繁地闪烁，好似被一股邪气干扰，更烘托得此处异常诡怪。

音音在她身后合上玻璃门，亦对眼前之景颇感震惊。

#颜晞 （应该……应该跟刚才的人群一样，只是睡着了吧……）

颜晞心下安慰着自己，又环视这百余平米的屋内，庆幸游客中心的布置还与先前无异。

她轻车熟路地拿了两瓶矿泉水和几个压缩毛巾，回来时见音音在门外廊檐下拧干了一件花衬衫。

那衬衫抖落开，模样十分眼熟，像是刘燊旂经常穿的那一件……

为什么会在她的手里？他们两个认识吗？燊旂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颜晞内心飘过一丝疑虑，不知不觉间快步上前问道。

#颜晞 这件衬衫……1

也有可能是想多了。或许这只是今年的流行款式而已。

颜晞欲言又止，但音音欣慰地看过衬衫，稍显诧异，目光再流盼于她，俨然比她更为在意。

#颜晞 不，没什么。

颜晞嫣然含笑道。

#颜晞 我是想到我有一个发小，他也很喜欢穿这同一个款式的衣服，感觉真的很巧哩。

音音忍俊不禁。

她似乎是觉得她直抒己见，也不好再讳莫高深，突然坦诚地说道。

#颜晞 总是讲我——

颜晞讶然脱口而出，一时腼腆，不免嗔怪道。

#颜晞 我的故事有什么好说的啊，燊旂那个大笨蛋！

上个月她中考结束，燊旂陪她去桥上写生，就穿着这件衬衫，那时候他还开玩笑说——

于是自己涉笔成趣，慷慨地给他画了一个猪屁股。

颜晞不自觉地注视着花衬衫，回嗔作喜。片刻，她看音音把手往回缩了缩，将搭在手臂上的衬衫抱在胸前。

音音的语气突然十分平淡道。

颜晞发觉她心情低落，就顺着她。

#颜晞 是啊，今天全都是反常的事情，暴雨估计也不能说停就停，我们还是去屋里等着吧。

回到大厅里，扫视地板上的那些人，她私下考虑大家是否还能再醒过来，心情也变得跟音音一样失落。

但音音不关心地上的群众，就近寻得一个椅背，把衬衫晾上。

颜晞强打精神，拿了方才搁置的物资递给她，欢颜道。

#颜晞 我们刚才都被大雨淋透了，我觉得你肯定需要这些，所以多拿了几个。还有矿泉水。

#颜晞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我以前在这里当志愿者的。

音音莞尔道谢，收下物品，眼底不知为何更透出一点忧伤。

颜晞不禁心生疑惑，对她十分好奇。

自她讲到衬衫以后，气氛就变得低沉下来了。

难道说，她拿着燊旂的衬衫，原本是想说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吗？

可是，燊旂没有说他交过女朋友，也没有说过他有非常要好的女性朋友……

颜晞走得离她稍远一些，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音音倒不关注她，闷头儿擦拭身上的水珠。

一旦认定了某种想法，心里就开始很不平衡——颜晞愈看她愈觉得，她身上被大雨给淋透了，却更像是刚出浴的仙子，婉约绮媚，举动多宜。水淋淋的衣物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居然绘出一个完美的身体曲线……

怎么会冒出一个这样的人……果然连燊旂也都喜欢贴着美女吗？

可是，对方不仅是脸长得好看、身材棒，浑身还带着一种冷清的气息，矜平躁释，沉毅寡言，还是人人都想要围观的外国人……

简直就是照着刘燊旂喜欢的葫芦画瓢，全盘照搬。

颜晞内心无比焦虑。

正想着，蓦然有一声炸裂耳朵的哑嗓摇滚乐迸发而出，吓得她一颤，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

页面在通话记录上，赫然有一串未接来电。

#颜晞 十个未接？都是燊旂打过来的？

铃声不止，颜晞才缓过神，正欲反拨回去，屏幕却突然跳转到来电显示的页面，自动给她接通。

开了免提的巨响，骤然从扬声器里呼啸而出——

颜晞堵住这侧耳朵，急忙把手机举到最远的位置，罢了，一腔怒火地吼回去道。

#颜晞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音音缓下动作，手指轻揉毛巾的一角，对她侧目而视。

刘燊旂怯声怯气道。

颜晞便也柔和下来说道。

#颜晞 我在游客中心，海蚀画廊的那个游客中心。音音也跟我一起。

#颜晞 你在说什么呢？我现在开着免提。

刘燊旂噎住了似地，隔了好久，支支吾吾道。

音音蹙眉，不再关注他们，拿过矿泉水来微抿几口，淡然置之。

颜晞向电话里反问道。

#颜晞 那你现在人在哪里？

刘燊旂反应一下，语气就此变急，一听就是信口开河。

刚要回复，通话却已中断，颜晞似懂非懂地转看向音音，兀自吐槽。

#颜晞 真搞不懂他要说什么……关键时候还扯谎，骗鬼呢。

音音不置一词，片刻展望门外，倏尔站起身，如临大敌，形色仓皇。

颜晞转视屋外，正对上一个杀气腾腾的赤红眼光——

金灰色的机器人，头、胸、双膝各戴骷髅鬼面，骷髅之七窍无不流淌出阴暗的邪气；其左臂佩着枪管似的武装，右手则是锋利的镰刀。

是受人指使的刽子手？邪神、恶鬼降世？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大步流星而来，目标是这游客中心！

音音扔给她一句话，飒然上前，步履如风。

颜晞茫然无措，但看音音孤身以赴，便觉得自己不能置若罔闻，连忙追上去。反应过来时，她已推开了玻璃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倾盆大雨如瀑布坠落，砸在恶鬼的铁躯上砰砰直响，一瞬间怀疑是枪林弹雨，又怀疑是自身持续的耳鸣。

颜晞驻足，忽觉一股寒气涌来，嚇得她毛发森竖。

音音仍行步如飞地朝其侧面而去，仿佛是故意吸引对方的注意，让其远离游客中心。

而铁人虽中了圈套，却看似驾轻就熟。其爪指微动，这一定是采取攻击的前兆！

颜晞灵机一动，朝之大喊。

#颜晞 在这边！

音音震惊，脚步略有迷茫。

#狱门兽 骷髅乱舞！

铁人振臂，左手之锁链霍然出鞘！鹰瞵鹗视，依旧锁定奔跑的倩影！

颜晞计不旋踵，用力把手头仅有的东西抛出——

啪！

手机砸中铁人之左臂，将一道铁钩锁链在出鞘间偏离了方向！

音音惊叫一声，飞身扑倒在泥泞的街上——眼见着那锁链近乎只差一毫，就会紧擦着脖颈划过！

接下来该怎么办？

颜晞手无寸铁，无计可施。

当是时，一个激昂的女声挥剑，自铁人那边抡起哐当一阵巨响。

神似希腊女战神的人物剑抵铁人右臂的镰刀，与此同时，一只灰色铠甲的恶魔降于铁人背后，低声呢喃。

铁人动作变形，似被不可见的恶魔力量捆绑。女战神巧挥大剑，将铁人拦腰斩成两段。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三秒之间。

颜晞目定口呆，发觉铁人神灭形消，恰似电视剧里死去的妖怪一般，不由得撤步，绕过他们，急忙奔到侧面。

#颜晞 音音！

音音跪坐起身，抚了抚手肘，看往那两位似人非人的生物。

颜晞如释重负，不禁面露喜色，扶她从地上站起来，收敛了笑容。

#颜晞 你是不是伤到了？

#颜晞 用矿泉水冲洗一下吧，地上这么脏，很容易感染的。

#颜晞 当然有，一会我去拿一些。

音音转视向她，嫣然一笑。

颜晞想起来，方才燊旂在电话里说什么不要轻信的，她还以为他是在说音音的坏话，原来说的是这种事情啊……

他们肯定是希望她远离危险，所以才想要隐瞒于她。

颜晞大概能理解他们的好意，因而不再多问，只与音音相视一眼，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