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这人睡觉跟醒着差不多,进不了深层睡眠,稍有动静就睁眼。
但今晚不一样。
梦里阿蕊坐在他的床上,好大一张床,她穿着白天杂志上的紫色旗袍,他当时看着就觉得阿蕊穿上肯定好看,头发松松地散着,卷卷的垂在肩上,。
阿蕊抬头看他,没办法,他有一米九高。
"龙哥。"
"嗯。"
"我好中意你。"
龙卷风在梦里看着她。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也很中意阿蕊。"
阿蕊走到他面前,还是仰头看他,亲到他的下巴。
这就是吻吗?
龙卷风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城寨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身体
燥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条裂缝,从天花板裂到踢脚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我好中意你。"
年轻的时候,城寨最乱的年月。他在赌档后面见过还债的妓女,浓妆艳抹。
他也见过小太妹。十五六岁,穿短裙,腿上纹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漂亮的女人他见过更多。尖沙咀酒廊里那些穿旗袍的,一个比一个会笑,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他坐在卡座里喝茶,她们靠过来,手指搭在他肩膀上,指甲涂得红红的,说"龙哥你今天好靓仔"。
还有明星。
八几年的时候,一个拍戏的女明星来城寨取景,被几个烂仔堵了,他顺手帮了一把。那女明星后来托人送过信,约他吃饭。他没去。
城寨里没有干净的感情。
所以他不动心。
心这东西,给了就是弱点,弱点就是靶子。他活到五十岁,身上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教训,别把软肋露出来。
她喜欢他,如果她真的喜欢。
这种喜欢,他这辈子没见过。
她太干净。
干净到,他这辈子沾过的血、砍过的人、做过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都被她身上那点光 洗了一层。
灵魂得到升华。
龙卷风坐起来,点了根烟,越想越睡不着。
烟烧了一根又一根,天边开始泛白。城寨的屋顶从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淡蓝。
他起身 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多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白了。
他想起梦里那句话。
"我也中意阿蕊。"
他低头笑了笑。
真是老房子着火。
信一最近迷上了新的机车。
庙街那边来了批水货车,其中一台本田CB,漆是重新喷过的深蓝,油箱上还有火焰拉花,在巷子口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信一围着那台车转了三圈,回来跟龙卷风说:
"龙哥,我想换车。"
龙卷风正在擦剪刀,头都没抬:"你那台才骑了半年。"
"半年了!旧了!"
"旧什么旧,上个月才换的轮胎。"
"轮胎旧了。"
"你上个月才换的。"
"……链条旧了。"
龙卷风放下剪刀,看了他一眼。
"信一。"
"嗯?"
"你上个月买的那件花衬衫,穿了一次就塞柜子里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件不好看。"
"机车好看就行?"
"对!"
龙卷风没再跟他废话。他拿起剪刀继续擦,语气平平的:"不许买。"
"为什么?"
"没钱。"
"你上个月收的那批货"
"那是公账。"
"龙哥你…"
"再吵把你那台也收了。"
信一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