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冬,十一月初三。
林瑞回到京城的时候,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大同失守的消息比他早到了两天。鞑靼破关而入,边军溃败三百里,大同总兵战死,全军覆没。朝野震动,京城戒严。
皇帝连夜召集群臣议事。林瑞风尘仆仆赶到宫中,靴底还沾着山东的黄土。
大殿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林瑞,"皇帝看到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山东的事,你怎么说?"
林瑞跪下。他没有喘息,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陛下,山东灾情属实。臣在济南所见,城外灾民逾三万,饿殍日日新增。已追加赈灾银十万两、粮三万石,然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压下来,冷得像冰,"林瑞,你可知道大同丢了?!"
"臣已知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敢说山东?!"赵煜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茶盏叮当响,"国库现在拿得出什么?!边关要兵没兵、要饷没饷,你让朕拿什么去收复大同?!"
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瑞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他怎么死的。
林瑞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他说,"臣以为,大同之失,非一日之寒。"
"你说什么?"
"边军欠饷已逾半年。粮饷不足,士气何来?鞑靼南下之前,边关已有三次小规模冲突,守将连奏三本请求增援,皆因'国库空虚'而搁置。臣——"他顿了顿,"臣难辞其咎。"
他认了。
不是认"谋反",是认"失职"。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头上——但每一句认罪的背后,都在提醒皇帝一件事:这一切,是你批准的。
是你批准裁军省下的钱不够填窟窿。
是你批准减税导致国库亏空。
是你批准海禁导致税源流失。
每一道旨意上都有你的朱批。
你怪我,就是在怪你自己。
皇帝盯着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好,好一个'难辞其咎',"赵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林瑞抬起头。
"请陛下下罪己诏。"
大殿里炸了。
"荒谬!"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林瑞,你——"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林瑞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以安天下人心。边关失利、山东饥荒,皆因朝廷施政有失。陛下若能坦诚自省,一则安抚军民,二则——可借此契机,重新整肃朝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臣愿一同担责。请陛下罢免臣一切职务,以谢天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滚油里。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赵璨站在史官位上,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认识林瑞这么久,第一次——第一次看到他把刀对准了自己。
不是假意的请辞。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摆上了祭坛。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三刻。
然后他开口了——
"不准。"
两个字。
"林瑞,你以为朕会让你跑了?"赵煜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疲惫,"你闯的祸,你给朕收拾干净。"
"陛下——"
"闭嘴。回你的詹事府去。明日辰时,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从边关到山东到海禁——全盘重整的方案。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那就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林瑞叩首:"臣——遵旨。"
退出大殿的时候,他的腿有一点软。不是害怕——是累。山东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回来又直接进宫挨了这一通。
但他心里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