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瑞告病在家。
皇帝准了假,还特意让内务府送了人参鹿茸过来。后宫那几位妃嫔也"恰好"听说了消息,又派人来探望——这次送的都是补品:燕窝、阿胶、高丽参。
林瑞照单全收。但这一次,他没有回信。
他在养病。也是在做一件事——换药。
王氏——他的养母,也就是当年的奶妈——听说他晕倒的消息,连夜从永州赶来了京城。
她现在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手还是稳的。当年就是这双手给她煎了第一副闭经药,也是这双手在她发烧的时候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把衣服脱了。"王氏一进门就说。
林瑞犹豫了一下。
"快点!"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当年在屠户家里训斥那两个继子一样凶。但眼圈是红的。
她解开他的束胸,看到那些勒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胸口——肋骨根根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多久没换方子了?"王氏问。
"三年。"
"三年?!"王氏的声音劈了,"你疯了?那个方子最多两年就要调一次,你当是喝水呢?!"
她骂骂咧咧地翻出带来的药囊,里面有十几味草药,都是她在永州山上亲自采的。
"从今天起,把那个破方子停了。我给你调新的——先养三个月的肝肾,再慢慢减量。你要是再敢乱来,我就把你这身皮扒了送回孟家祠堂!"
林瑞躺在榻上,听着养母的骂声,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一件事。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他是死是活。
养病的第十五天,有人来敲门。
不是府里的人通报,而是直接从墙外翻进来的。
林瑞听到屋顶瓦片响了一声,本能地摸向枕下的匕首。但下一秒他就放松了——因为来人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咳嗽。
赵璨。
他穿着夜行衣——如果那件深色布袍也能叫夜行衣的话——背着个包袱,脸上还沾了点煤灰。
"你——"
"嘘。"赵璨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张,"太医院的旧档。我花了半个月抄出来的。"
林瑞翻开最上面一张。是贵妃小产那天的药方记录——和他记忆中祖父写的不一样。字迹确实很像,但仔细看,横画的收笔处有一个微小的上翘,那是模仿者留下的破绽。
"你冒险去太医院偷档案?"林瑞抬头看他,声音有点颤。
"不是偷。是借。"赵璨说,"我现在的官职有调阅部分旧档的权限——只要理由正当。我说我在修《景和医事志》,没人会怀疑。"
"你疯了。"
"彼此彼此。"赵璨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十年断经药,我也没说你疯。"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对视。灯光昏黄,把两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赵璨,"林瑞忽然说,"你帮我这么多,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忍了很久。
赵璨沉默了很久。
"我姐姐死的那天,"他慢慢开口,"我跪在太医院门口求他们给我一个说法。没有人理我。守卫把我赶走的时候说:'赵绫是染了时疫死的,你再闹,连你也一起收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把所有被掩盖的真相写下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在这个时代,活着的代价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林瑞。
"你做的事,我不完全赞同。但你的理由,我懂。"
灯花爆了一下,啪地一声脆响。
林瑞把头偏过去,假装看窗外。
"药放在左边抽屉里,"他听见自己说,"自己倒。"
赵璨笑了。
那是林瑞第一次听见他笑。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像冰消雪融。
腊月末,林瑞销假回朝。
他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皇帝见了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气色不错。看来在家歇得好。"
"谢陛下。"
早朝之上,又是新一轮的争吵。
这次是关于边军粮饷的事——已经拖欠四个月了。兵部尚书急得跳脚,说再不发饷,边军就要哗变。
林瑞站在班列中,平静地提出了一个方案:从内帑借支一部分,其余的用"盐引"抵扣。
"盐引?"皇帝皱眉,"那东西现在不值钱。"
"暂时不值钱,"林瑞说,"但如果陛下明年开放海禁,允许民间出海贸易——盐引的价值自然会涨。"
大殿里一片哗然。
开放海禁——这是几十年来没人敢提的话题。祖宗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片板不许入海。谁提谁就是大逆不道。
但林瑞偏偏就提了。
而且他说得有理有据:沿海百姓靠海吃海,禁海令实行多年,走私反而愈演愈烈。与其堵不如疏,开放一部分港口,既能增加税收,又能缓解边军粮饷的压力。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但林瑞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心动了。
散朝之后,赵璨追上林瑞的脚步。
"海禁?"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沿海豪族会疯狂涌入,朝廷根本控制不住。不出五年,就会出现割据一方的海上势力。"
"所以呢?"
"所以你是在加速这个王朝的分崩离析。"
林see瑞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赵修撰,"他说,"你今天在朝堂上反对了吗?"
赵璨沉默。
"你没有,"林瑞替他回答了,"因为你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解决边军粮饷的办法。哪怕它会带来更大的混乱。"
"我只是……"赵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白白送命。"
"可已经有无数人白白送命了,"林瑞说,"孟家、你姐姐、德妃宫里的那些宫女太监——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赵璨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瑞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风雪又起了。
那天夜里,林瑞坐在书房里,把赵璨抄来的太医院旧档翻了一遍又一遍。
其中有一张纸条,夹在药方记录的夹层里。纸条很小,折叠了三次,上面的字迹娟秀细密——
"红花三分,非孟公所加。药案有伪。绫绝笔。"
赵绫。赵璨的姐姐。
她死之前,把这个信息藏在了档案里。
十年了。这张纸条一直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等着有人替她、替孟家、替所有被碾碎的人——说一句话。
林瑞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十年了。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