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林瑞在灯下写了四封信。
每一封的内容都不同。
给淑妃的信里,他"无意间"透露了一个消息:陛下近日有意立储,正在观察几位皇子的课业表现。
给贤妃的信里,他提到户部的亏空案即将结案,处罚力度"可能比预想的轻"。
给昭仪的信里,他说织造局的账目问题"已有人替她周旋"。
给丽嫔的信最简短,只写了一句:珍珠粉甚好,多谢。
四封信,四种暗示。每一封都在给那些妃嫔希望——希望他能帮她们,希望他是自己人。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同时在起居注的副本上留了一笔——"后宫诸嫔频以私礼馈近臣,事涉逾制。"
这一笔,他没有直接交给皇帝。而是——放在了自己书房里。
等着。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这些妃嫔们因为他的"暗示"而做出什么事来——争宠、告密、构陷彼此。到时候,他手里就有了足够的把柄。
而赵璨那边——
他几乎可以确定,赵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果然,三天后的一个傍晚,赵璨在藏书楼的楼梯拐角拦住了他。
"后宫馈礼的事,"赵璨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瑞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臂:"赵修撰觉得我该怎么处理?"
"你应该上疏弹劾。"
"弹劾谁?淑妃?贤妃?还是陛下——因为陛下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赵璨沉默了。
"你做不到,对不对?"林瑞轻声说,"因为你一旦弹劾,陛下就会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而陛下不喜欢有人比他先知道。"
"那你呢?"赵璨反问,"你收了礼,又不退还,还写信回应——你在钓鱼。"
"聪明。"
"你不怕鱼太大,把你拽下水?"
"那就看谁的线粗了。"林瑞笑了笑,"赵修撰,你记起居注的时候,有没有把我收礼这件事写进去?"
"写了。"
"那把我写信的事也写上。"
赵璨皱眉:"你让我写你勾结后宫?"
"不是勾结,"林瑞纠正他,"是记录。你只管写事实。至于后人怎么解读——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名字——孟蕊儿。别写在史书上。至少现在别写。"
赵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
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又过了半月,后宫果然出了事。
淑妃不知从哪儿听说丽嫔"在陛下耳边说了不该说的话",趁丽嫔去佛堂上香的时候,派人拦在路上泼了一身的秽物。
丽嫔哭着跑到皇帝面前告状。皇帝震怒,当场把淑妃禁足。
而在这之前三天,林瑞已经"恰好"把丽嫔那盒珍珠粉的来历查了个清清楚楚——粉里掺了朱砂,长期敷用会损肝伤目。
他把这份查验结果"不经意"地搁在了皇帝案头。
皇帝看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当天夜里,丽嫔也被降为了贵人。
一石二鸟。
林瑞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秋风扫落叶的声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的一句话:"药不对症,便是毒。人心也一样。"
他现在做的事,就是把人心当药使。每一份礼、每一封信、每一句暗示,都是一味药。君臣之间、妃嫔之间、朝野之间的信任,就是被这些药一点点熬干的。
等到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时候——这个王朝就彻底散了架了。
而那时,他会站在废墟之上,替孟家烧最后一炷香。
门被轻轻敲响。林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淑妃娘娘又遣人来了。"
林瑞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