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洒满卧室。
林蕊儿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腿搭在黎长意身上,嘴里嘟囔着:“黎长意……我要吃城南那家的豆腐脑……”
黎长意闭着眼,手臂习惯性地将她往怀里一带,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嗯,再睡十分钟,我去买。”
“加辣油。”
“好。”
“还要两根油条。”
“好。”
“你喂我。”
“……林蕊儿,适可而止。”
“你昨天答应我‘终身保修’的!”
“……知道了。张嘴。”
——
又过了两年。
夏夜,院子里纳凉。
林蕊儿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眼睛却瞟着坐在旁边看书的黎长意。
“黎长意。”她突然开口。
“嗯。”黎长意翻了一页书,目光没离开文字。
“我觉得咱家太安静了。”林蕊儿翻了个身,面朝他,“你看隔壁李姐家,俩孩子闹腾得要命,但多热闹啊。要不……我们要个二胎?”
黎长意翻书的动作顿住。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地盯着她,带着一丝危险的信号。
“林蕊儿。”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你忘了生老大的时候,疼得抓着我手臂咬,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生了?”
“那是老大不懂事,这老二不一样……”林蕊儿试图讨价还价,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哪里不一样?”黎长意合上书,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放下,然后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你记性好,还是我记性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藤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气息逼近:“我记得某人当时哭着喊着说:‘黎长意,你这个混蛋,再让你碰我我就是狗!’怎么,现在想当狗了?”
“谁……谁说的!”林蕊儿脸爆红,结结巴巴地反驳,“那都是三年前的话了!过期作废!”
“在我这儿,你的话终身有效。”黎长意低头,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咬了一口,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一个已经够我受的了。再来一个,我的注意力得分走一半。不行,我的注意力必须百分之百集中在你身上。”
“你……你强词夺理!”林蕊儿被他撩得浑身发软,却还嘴硬。
“嗯,强词夺理。”黎长意承认得干脆,然后一把将她从藤椅上捞起来,抗在肩上往屋里走,“既然你还有精力想二胎,看来今晚我得让你回忆一下,为什么只能有一个。”
“黎长意!放我下来!我要咬你!汪汪汪!”
“嗯,狗叫得挺像。不过晚了。”
——
时间是个贼,专偷胶原蛋白,却忘了偷走脾气。
七十岁的林蕊儿,头发白了大半,烫了个小卷,染成栗子色,非说自己还是院里最靓的妞。她坐在轮椅上——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黎长意怕她摔着,强行押在上面的。
“黎长意!你个老古董!我才七十,没到七老八十!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破椅子上!”林蕊儿手里挥着一把蒲扇,底气不足却气势十足地呛声。
推着轮椅的黎长意,头发也白了,但背依旧挺得笔直,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听见抱怨,脚步都没停,只是微微侧头,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满是纵容和无奈。
“上周谁追着隔壁家的猫摔了一跤?缝了三针的是谁?”他声音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依然好听,“坐好。再乱动,今晚的桂花糕没收。”
“你敢!”林蕊儿瞪眼,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瘪瘪嘴,“……那给我多放糖。”
“嗯,多放糖。”
老街变了样,两边的青石板换成了平坦的仿古砖,但“月亮花园”还在。只是不再卖花,变成了老两口的茶室和陈列馆。里面摆满了干花标本,还有黎长意这些年拍的照片——全是林蕊儿。
黎长意把轮椅停在槐树下,那是当年他们初吻的地方。
“起来晒晒太阳,补补钙。”黎长意弯下腰,动作并不轻盈却无比小心地把林蕊儿从轮椅里抱出来,放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
林蕊儿虽然嘴上嫌弃他动作慢,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借力坐下。
“黎长意,你说咱们这辈子,吵吵闹闹的,到底图啥?”林蕊儿眯着眼,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斑。
黎长意没立刻回答。他拉过一把竹椅坐在她旁边,拿起那把熟悉的蒲扇(刚从她手里夺过来的),一下一下地给她扇着风,驱赶着午后的燥热和蚊虫。
“图你呛我。”良久,黎长意开口,伸手将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白发拢到耳后,“图你骂我,图你赖我,图你睡着了我还能看着你。”
林蕊儿哼了一声:“油嘴滑舌,年轻时候也没见你说这么多情话。”
“年轻时怕说了,你就飘了。”黎长意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覆在她干枯的手背上,“老了,不怕了。飘也飘不动了,就在我手心里待着吧。”
这时,曾孙女放学路过,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又在晒太阳啊!”
小丫头凑过去,在林蕊儿脸上亲了一口,又好奇地看着黎长意:“太爷爷,你为什么每天都要给太奶奶扇扇子呀?有空调呀。”
黎长意抬起眼皮,看了曾孙女一眼,又垂眸看了看身边已经打着小呼噜的林蕊儿,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深不见底。
“因为扇子有风,风里有她的味道。”黎长意低声说道,像是在说给曾孙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而且,手里有事干,才不会去想她要是醒了我要干嘛。”
曾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了。
林蕊儿其实没睡着,听到这话,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看着黎长意专注扇扇子的侧脸。那张脸已经老去,却依然坚毅。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黎长意动作一顿,低头看她。
“黎长意。”林蕊儿声音软糯,带着老态,却依然是他熟悉的调子,“下辈子,我还开个花店,你还得当我门神。”
黎长意反手握紧了她,指节相扣,就像六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那样。
“好。”他应得毫不犹豫,“不过下辈子,你得早点看见我。别让我等那么久。”
“谁让你笨,不会早说!”
“嗯,我笨。”
夕阳西下,晚霞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棵生长了千年的连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