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遭灭门

清末民初的长沙城，湘江边上的沙土里藏着数不尽的财富。相家便是靠着这沙土发迹，他们垄断了城南的采砂生意，短短十年就建起了占地百亩的青砖大院，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来往宾客摩挲得发亮，院里的石榴树每年都能结出满枝红艳的果子，那是相家鼎盛时最鲜活的印记。

可谁也没料到，这样的兴盛竟如烟火般短暂。民国十三年的那个冬夜，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相府里突然闯进一群蒙面人，他们手里的刀在煤油灯下发着冷光，打破了原本的静谧。哭喊声、惨叫声很快淹没了整个府邸，猩红的血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下渗，染红了院角那株还没来得及落叶的腊梅。

七岁的相思那时正抱着布偶猫在偏院的小阁楼里玩，她听见楼下传来娘亲的呼喊，刚要探头去看，就被乳母猛地捂住嘴。乳母把她塞进阁楼的木箱里，颤抖着说“别出声”，可没等相思反应过来，楼下就传来了乳母倒地的声音。木箱里一片漆黑，相思抱着布偶猫，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外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没了动静。相思推开木箱爬出来，阁楼的窗户没关，寒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抖。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脚下突然踩到黏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娘亲常穿的那件月白旗袍，上面沾满了血。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亲人的尸体，爹爹倒在正厅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她买的糖葫芦，糖衣早就被血泡化了。

相思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她跑过去抱住娘亲的身体，可那双平时总给她梳辫子的手，此刻已经冷得像冰块。她想大哭，却又想起乳母说的“别出声”，只能死死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娘亲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天清晨，相家被灭门的消息传遍了长沙城。看热闹的人围在相府门口，有人说相家是遭了报应，有人惋惜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金银珠宝，可没有一个人踏进院子里，更没人想起那个可能还活着的七岁孩子。相思躲在阁楼里，饿了就啃窗台上晒干的红薯干，渴了就喝屋檐下的雪水，她看着外面的人群，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只是看着，却没人愿意伸伸手。

直到第三天傍晚，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推开了相府的大门。他叫黎恩红，是城里梨园戏班的班主，脸上还带着刚卸完妆的脂粉痕迹。他走进院子，看到满地狼藉时，脚步顿了顿，随后径直走向阁楼。当他看到缩在角落里的相思时，原本紧绷的脸突然软了下来。

黎恩红“孩子，跟我走吧。”

黎恩红蹲下身来，声音很轻。

相思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这个并不陌生的男人，突然想起娘亲生前常提起的“黎大哥”。她记得娘亲说过，黎大哥戏唱得好，还会给她做糖人。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黎恩红怀里。

相思“黎叔叔。”

黎恩红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人知道，他曾和相思的娘亲情投意合，只是因为相思舅公的反对，才断了念想。这些年，他一直没再娶，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个没能在一起的姑娘。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替她护住这个唯一的孩子。

黎恩红“以后你就喊我师父吧。”

黎恩红轻柔地给她擦去眼泪。

黎恩红“等你长大了，我就把戏班子传给你。”

相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不明白“安身立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些杀害亲人的凶手，早就被城里腐败的官员保了下来，逃脱了惩罚。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那个种满石榴树的家了，可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新的去处。

黎恩红牵着相思的手走出相府时，门口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他没理会那些指指点点，只是把相思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寒风依旧刮着，可相思却觉得，师父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暂时忘了心里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