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阿罗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元氏的地牢里,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张黎妤同时也惊讶于元氏府邸的地下居然还有一处这样的地方。
顺着墙壁上的火把,张黎妤亦步亦趋跟着元孝距的暗卫往里面走,最后在最里面的那一间停下了脚步。暗卫打了个招呼,快速离开了现场,偌大的地牢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张黎妤和那个名叫阿罗的杀手。
两个人都没有率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对视着。阿罗半躺在角落里,眯着眼估量着外面那个猎物身份出场的清河郡主。不得不承认,她这个猎手伪装成猎物实在是高明,同时剑走偏锋“我杀我自己”的手段也令人始料未及。
阿罗在打量张黎妤的时候,同样的,张黎妤也在打量他。就是杀手阿罗那张足够像高长恭的脸就足以让她为了这张脸更改了所有的计划和方向了。没办法,北齐兰陵王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死局。历史上是,现代电视剧的编撰也是。死亡,似乎成了兰陵王高长恭唯一的宿命。
“独孤罗。”终究还是张黎妤率先出了声,她一开口就打了杀手阿罗一个措手不及。他脸上的表情更为冷漠僵硬,停顿了一会儿,偏过头去,做出一副抗拒的姿态,表示自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张黎妤无声地笑了笑,给足了耐心,同样也很有信心。她自己拿了钥匙打开了这间牢房的门,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在距离那个人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她垂下眼眸,注视着这个一身黑衣半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脸色苍白,嘴角染血,可那张足够出色的脸,即便他的性别是男人,也同样能够说得上一句我见犹怜。
“你不想知道,我抓你想干什么吗?”张黎妤带着引诱。
男人动了动手指,不为所动,还是那副面向墙壁,不带搭理的样子。
“好吧。”张黎妤勾起了嘴角,突然觉得这个杀手还挺傲娇的,轻笑了一声,直接放了一个大炸弹:“独孤信要死了。”
躺在地上的男人一个猛回头,因着身上的伤口受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抬起脸:“什么?”
“独孤信要死了。”她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终于,杀手阿罗不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好像又转念想到了现在自己的身份。一个北齐的杀手,怎么会跟北周的将军有关系?一个北齐的杀手,又凭什么过问北周将军的事情?他自嘲的笑笑。
可是,面前的这个清河郡主说他要死了啊......那个辜负他们母子的男人要死了啊。那个让他的母亲如罗氏念叨了一辈子的男人要死了。但是,凭什么呢?
他的心声和面前人蛊惑的话重合。
她说:“谁能想到独孤信的嫡长子如今连私生子也不如,甚至做了个杀手呢?说来你们母子也甚是命苦,一辈子都困在北齐,直到高欢死了才得了自由之身。可是那又如何呢?你们不是北齐人,对北齐没有归属感,而北周,独孤信一日不来接你们母子,北周都不能接纳你们......想想,那个至死都不曾等来自己丈夫的如罗氏,看看面前这个因为自己的父亲落得杀手为伍刀口舔血为生的自己......真可怜。”
“凭什么呢?凭什么独孤信抛妻弃子照样可以功名利禄、步步高升?凭什么他就可以忘掉北齐的所有,在北周重新来过,娇妻幼子膝下承欢?”
张黎妤蹲在他的面前,目光幽深,言语中没有蛊惑,可也处处都是引诱。她的低语情真意切,仿佛那个不幸的人就是自己。她再一次反问阿罗:“你说,凭什么呢?”
凭什么那个不幸的人是你?凭什么那个明明可以活成世家公子清白一世,可偏偏却是个倒霉受苦的命呢?你说,凭什么呢?独孤罗。愤怒、不甘、忌恨,这些才是你该有的情绪,独孤家的一切皆是你苦难的导火索,独孤信是你们母子不幸命运的源头。
“你在光的背面苦苦挣扎,他在阳光之下意气风发。”她站起了身,阿罗追随着她的动作,认认真真地听着她说,“你的母亲到死都没有等来她的丈夫,就连独孤氏的祠堂里、族谱上都没有你母亲的一席之地。你们成了独孤信的污点......”
张黎妤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她的每个字都发疯一般敲打在了他的心上。阿罗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在利用他,她有自己的目的。可是......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被面前的清河郡主的那些言语打动蛊惑,连他自己的心里都在反问自己:
是啊,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如果说独孤罗自己的遭遇可以打动他的心房,那么他的母亲如罗氏生前死后的遭遇就可以彻底动摇他心里的根基。如罗氏不被承认,活着的时候上不了独孤信的族谱,死后进不了独孤信家的祠堂。明明是个正妻,却活的连一个外室也不如。
张黎妤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罗自己的一点点挣扎动摇,在他快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又添了一把火。她目露同情,语气怜悯:“独孤信曾说他的妻子只有崔氏一个,他不会续弦也不会扶正。他说,只有崔氏一个。”
她一字一句,犹如钝刀子割脉,一字一刀划开面前人的心口,把鲜血淋漓的真相扯开遮羞布光明正大地摆在了阿罗的面前。
空气寂静了好半晌。
“我是独孤罗。”
她亲耳听了他的第一句话,他的一句这样的答复。
也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