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一人一马缓缓行来。马上之人身着青衫，面容清瘦，背上负着一个药箱，正是江湖上人称“无咎”的游医——黯。

所谓“无咎”，取自《易经》，意为无灾无祸。但江湖中人皆知，这名字还有另一层意思：但凡经他之手，便无不可救之症，无不可解之毒。

黯抬眼望去，前方山坳处灯火摇曳，一面褪色的酒旗在风中招展，上书三个大字——“鬼见愁”。

他皱了皱眉。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数十里再无人家，天色已晚，若要赶路，怕是只能在荒野露宿。他虽不惧风寒，但连日奔波，确实有些乏了。

罢了，不过住一晚而已。

推开客栈大门，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大堂内陈设古朴，几张桌椅擦得锃亮，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只一眼，黯便明白了为何世人都说这客栈掌柜“美得不可方物”。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袭红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乌发如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眉目之间既有男子的英气，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便是墨邪，鬼见愁的掌柜。

“客官，住店？”墨邪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

黯点点头，走到一张桌前坐下，将药箱放在脚边：“一盘牛肉，一壶酒，再要一间上房。”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随手搁在桌上。银锭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墨邪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起身去准备酒菜，背影修长，红衣在烛火映照下如同流动的血色。

不多时，酒菜端了上来。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一壶温过的黄酒，酒香浓郁，勾人食欲。

黯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澄澈，香气扑鼻，看起来与寻常好酒无异。

然而就在酒杯凑近唇边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酒里有东西。

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慢性软筋散，无色无味，若非他常年与药材为伍，嗅觉远超常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出异常。这毒下得极为巧妙，用量极轻，不会让人立刻发作，只会使人渐渐四肢无力、神思倦怠，待到发觉不对时，早已浑身瘫软，任人宰割。

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咂了咂嘴，赞了一声：“好酒。”

墨邪倚在柜台边，看着他饮下那杯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黯又夹了两片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肉里没有毒，看来这位掌柜只在酒里做了手脚。他又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神逐渐变得涣散，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

“客官，可还好？”墨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黯抬起头，眼神迷离：“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向前一倒，伏在了桌上。

墨邪轻笑一声，伸出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刚触到黯的手腕，忽然感到一阵灼热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迅速窜遍全身。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

原本伏在桌上的黯缓缓直起身子，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看着墨邪脸上迅速泛起的潮红，微微一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戏谑：

“给我下毒？掌柜花样很多啊？”

墨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股难以言说的燥热从小腹升起，直冲头顶。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沿，咬牙问道：“你……你给我下了什么？为什么这么热？”

“催情散。”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比你的软筋散要烈一些。放心，不会要命，只是会让你难受一阵子。”

墨邪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那双一向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惊怒。他在鬼见愁经营多年，不知有多少江湖高手折在他手里，有的被扒光了钱财丢出门外，有的成了他试药的小白鼠，从此销声匿迹。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栽跟头的一天。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你……”墨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沙哑，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你到底是谁？”

“一个过路的游医而已。”黯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听说鬼见愁的掌柜手段狠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你遇到了我。”

墨邪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身体越来越热，意识也开始模糊。他恨恨地瞪着眼前的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墨掌柜，今晚这间上房，怕是要两个人住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墨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卧房的床上，衣衫凌乱，浑身酸痛。而那个青衫游医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悠闲地翻看着。

见他醒来，黯合上书页，转头看向他，神情淡然：“醒了？”

墨邪沉默了很久，最终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黯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墨掌柜，你在这客栈里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替天行道，也不替那些冤魂讨公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不如这样，往后我便住在这里。你继续做你的掌柜，我继续做我的游医。只是有一点——”

他伸手拂过墨邪散落的发丝，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从今以后，你归我了。”

墨邪瞪大眼睛，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从那以后，凡是来鬼见愁投宿的客人，都会发现一件怪事——

客栈里多了一位男主人。

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墨掌柜，此刻正乖乖地站在一个青衫男子身旁，虽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角眉梢间，分明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那位青衫男子，据说姓黯，是个游医。

至于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湖上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从那以后，鬼见愁的酒菜里再也没有下过药。

而墨邪，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