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邪下山的时候,正值深秋。
苍梧镇出了个厉害邪祟,接连吞了七八条人命,当地官府束手无策,只得向仙门求救。墨邪本不想亲自走这一趟——区区小镇邪祟,派几个内门弟子去便够了。可掌事长老说那东西有些古怪,怕是寻常弟子对付不了,他才勉强动身。
邪祟倒是不难除。一只吸足了怨气化形的百年老魅,藏在一口枯井底下,被他三剑斩得魂飞魄散。事情办完本该即刻回山,可那日天色已晚,镇上又下起了雨,他便寻了间客栈歇脚。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次日清晨才停。
墨邪踏着泥泞的青石板路往镇外走,经过一条偏僻巷弄时,忽然听见几声极微弱的呜咽。那声音像是幼兽,又不太像。他循声找过去,巷子尽头堆着烂木头和破布,凑近一看,竟是个狗窝。
狗窝里蜷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约四五岁的光景,瘦得像一把骨头,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缩在几片漏雨的破瓦下面,浑身发抖,嘴唇已经烧得干裂起皮,却还死死攥着怀里什么东西。
墨邪蹲下身,那孩子便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地盯着他,却不叫也不哭。
“你叫什么名字?”墨邪问。
孩子不说话,只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给他看。那是一块破木牌,边缘都磨毛了,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黯。
墨邪看着那个字,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孩子从狗窝里捞了出来。
孩子轻得不正常,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身上烫得像一团火。墨邪给他渡了一道灵力护住心脉,又找了家医馆瞧过,等烧退了,才带着他回了宗门。
他本以为这只是随手救下的一条命,养大了便打发去外门做杂役,也算全了一场缘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从狗窝里捡回来的孩子,竟是天生的修道胚子。
墨邪从未正式教过他什么。头两年孩子太小,身子又弱,便养在后院由洒扫的仆役照看着,偶尔远远看见外门弟子晨练,也不过是蹲在廊下看一看罢了。可有一天,管事的慌慌张张跑来说,那小哑巴——孩子一直不怎么说话,管事便这么叫他——把外门弟子练了三天的剑招,一招不差地比划出来了。
墨邪起初不信,让人把那孩子带到跟前,随手使了一路入门的清风剑法。那孩子站在三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等他使完,便抬起手,一板一眼地跟着做了出来。
动作生涩,灵气全无,可剑势走向、招式衔接,分毫不差。
墨邪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
“你可愿拜我为师?”
孩子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墨邪便将黯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灵根测试的结果出来时,连见惯了天才的长老们都吃了一惊——天灵根,万中无一。墨邪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基础功法到宗门秘传,从剑术到阵法,毫无保留。而黯就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无论多少东西灌进去,都能一滴不漏地吸收消化,甚至举一反三。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的小乞丐长成了身姿挺拔的青年,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幼时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怯生生地躲闪,而是变得沉静深邃,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他的修为在同辈中早已无人能及,便是老一辈的长老,也未必敢说稳胜他一筹。
墨邪对此很是满意。
他修的是无情道,心境清冷如冰,对人对事皆是一视同仁的淡然。弟子争气,他自然欣慰,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过多夸奖,也不会刻意亲近,每日指点功课、答疑解惑,做完该做的事便回自己的静室打坐,从不逗留。
他不知道的是,每当他转身离开,身后的目光便会追随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肯移开。
黯知道自己不该那样看师尊。
那种心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师尊破例守了他一整夜,冰凉的手指搭在他额头上试温度的时候。也许是十五岁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回来时师尊站在山门口等他,晚风吹起衣袂,月光落满肩头的那一瞬间。又或者更早,早到他还在狗窝里瑟瑟发抖,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捞起来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错的。师尊修无情道,断情绝欲,心如止水。师尊待他虽好,却也待所有人都好——对掌门师兄恭敬,对同门师兄弟温和,对外门洒扫的杂役也会点头致意。那种好是均匀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偏私的,像月光洒在大地上,不会因为哪一棵树长得更高就多照它一分。
可黯偏偏想做那一棵树。
他想让师尊只看着他一个人,只对他一个人笑,只为他一个人破例。他想让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时,能多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他试过压制,试过转移注意力,把自己关在密室里闭关苦修,一闭就是三个月。可出关那天,看见师尊站在日光下的身影,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心思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开始恨。
恨明月高悬,普照众生,为何不肯独照他一人?
可他又忘了,明月高悬,最先照亮的便是他。若不是那轮明月弯下腰,将手伸进肮脏的狗窝里,他早就死在了那个下雨的秋天。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师尊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存在,便让他心绪翻涌,不得安宁。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黯独自坐在后山的崖石上,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他刚入门不久,什么都不懂,半夜偷偷爬起来练功,被师尊抓了个正着。他以为会被责骂,可师尊只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修道之人,心境当如明月。”
他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今他终于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明月高悬,清辉遍洒,不偏不倚,无爱无憎。
可他已经不想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
是师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然。
黯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被看穿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只是低声道:“师尊,月色很好。”
墨邪走到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轮明月,微微颔首:“确实很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黯悄悄偏过头,看着师尊被月色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心脏钝痛了一下。他忽然想,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把那些话说出口。就让明月永远高高挂着吧,至少他还能站在离明月最近的地方。
哪怕那月光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