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红眼睛的狗

几天前的一场雪刚刚融化掉。草地里的泥土是湿冷的。但并不是春天的征兆，而是要伸入冬天的深处。因为天气冷，天空又是灰的，我懒得出门。最多只是拉开窗帘，透过二十四楼的窗户，向外面望望。但是这个周日傍晚，我不得不出门了。因为狗粮已经吃完。我必须在今晚买到狗粮，不然明天狗就要挨饿。

附近的超市里没有狗粮，我询问里面的售货员，得知原来附近就有一家狗粮店。只不过因为我从没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就从来没看到过那家店。我住在这里已快三年，却并不熟悉这个地方。我在这个城市有十年了，也并不熟悉这个城市。依照她所说的，只要过了十字路口走几步就可以看到。

在十字路口的一个角上，有一座小报亭，卖雪糕、饮料和简单的零食。我过了街，就在报亭那里遇到它。它就那样瘦瘦地站在那里，四条腿和脊背上的骨头非常明显。它的暗黄色的毛发也是紧紧贴服在身上，似乎这样可以保暖一些，却因此显得更瘦。

我往四周看了看，按照我的经验，有狗就会有人。在附近站着一个老人，我想他就是狗的主人吧。我又想，既然遇到遛狗的，正好可以借机问问这附近的狗粮店在哪里。

老者向着街边的房子一指，“那不就是吗？”

老者说完就穿过了马路。我才知道那狗不是他的。我再看看那狗，它还是站在那里，好像凝固住了。周围已经没有另外的人了，除了我，就是它。可我不是它的主人。我的狗正在家里。我是出来给我的狗买狗粮的。

前面有一辆车开过来，车前灯伸出两根直愣愣的光柱子，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照得格外辉煌。它小小的身体瞬间被强烈的光吞噬了。我看到它背脊上的毛发被寒风吹起了几个东倒西歪的旋涡。

车越来越近了，它终于挪了几步。它靠在报亭的铁皮壁边，像是一张被风刮过去的纸片。

推门进了狗粮店，很浓的一股味道。一袋袋狗粮摆放在靠墙壁的架子上，从下到上每个格子里都满满的。但是没看到有人。我喊了一声有人吗，一个老头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我先看到他有点颤巍巍的两条腿，而后是一个鼓鼓的大肚子。

“我买狗粮。”我说。

“要什么样的？”

“有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有，看你要什么样的。有200块一斤的，也有10块钱三斤的。”

“就要一般的。”

他给我推荐80块一袋的，我说有没有再便宜点的，他又推荐50块一袋的，一袋三斤。我觉得差不多了。我又看了看架子上各式各样的狗粮。我看到一张牌上面写着：80元一袋，买一送一。“这个狗粮怎么样？”我问。

“这是外国进口的，比刚才的好。”他说。

我买了两袋。结账的时候，我看到一张旧木桌上蹲着两只黑色的猫，眼睛是黄绿色的，看上去很诡异。我看它们，它们也看我。丝毫没有憷我的意思。我就发憷了。

“这是什么猫？”

“就是普通的猫。”

又有一只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感觉像是从墙壁里钻出来的，总之神秘兮兮的。慢悠悠走过来，尾巴缓缓伸直了。它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淌在一条河流里一样迟缓。

“你只养猫吗？”我问。

“还养了一只狗。”

“没看到啊。”

“在外面呢。”

我想起刚才遇到那只流浪狗。我就告诉了他。“就是它。”他说。“它赖在门口不走了，我就只好养它了。”

“你养它多久了？”

“大半年了。”

“你估计它多大？”

“一岁多吧。”

“你喂它什么？”问的时候，我的眼睛正好看着门口木桌上一个大盆里的饲料。估计就是他所说的十块钱三斤的。

“喂它什么，反正我这里有的是它吃的。”他拿起一个扫帚在地板上扫起来。

旧木桌上的两只黑猫依然静默着，像两团黑色的时间在那里静止了。

除了买了两包外国进口的狗粮，我还为我的狗挑了一个梳子，有10元和20元的两种，我买了20元的。“给狗梳毛不能用人的梳子。”他说。东西打包好，我提着一个大袋子去拉开门。看到门口旁摆着两盆绿油油的仙人球。

我拉开门，那只黄狗正等在门外面。老人说，进来吧。它才从门缝钻进来，径直向着房间里走去。它没有我所想象的喜悦，欢蹦乱跳。它和我的狗完全是两样。它只是静静向前走。好像眼睛被什么遮盖住了，以至于身边的一切都再也看不到。

我去看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红红的，上面布满了血丝。像被一张网给笼罩住了。“它的眼睛怎么了？”

“红眼病吧。”

从老人淡淡的口气里，我得知我不该再问什么。

本来卧在门口棉垫上的一只猫站起来，慵懒地走到狗身边，往它身上闻了闻。猫的举动让我回过神来，它还是一条狗。

出门前我又望了一眼那两盆仙人球。我觉得它们绿得吓人。它们不该长得那么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