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难像一把燎过平原的大火,无情又无法抵挡地碾压过去,将一切都焚毁在灰烬里。唯有细草嫩芽,死寂过后,依然默默地萌生在春风里。
程潜忽然抬起一只手,那矮墙上坐着的韩渊见了,便会意地微微一弯腰,在他手心拍了一下。一声脆响,所有的背叛与纠缠,几番兵戎相见,一时间全都灰飞烟灭了。
仿佛甜只有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有来无回莫回首,落子无悔不悔台。
程潜蓦地上前一步,抬手将那少年搂进了怀里,像是搂住了他一生唯一的珍宝。
只多看那个人一眼,心里就是一片草木荣华。
人修行一世,大道三千,归结成一句话,不也就是“看看天地,再看看你自己”么?
三丈囹圄,跳出来看,其实也只是一方粗陋的画地为牢。
一时间,少年光阴终于跨过百年的抵死挣扎呼啸而来,他仿佛一场大梦初醒,心头每一分不经意掠过的茫然都被浓墨重彩地加持一番,分毫毕现地恍如昨日。
既称尘缘,便似喧嚣,来而复往,不可追矣。
大火抑或严寒,全都浇不灭荒原上轮回而生的细草与微风,只要第一只嫩芽从风中落子中降落皈依此地。
他这些年与天地斗,与同道斗,与生死斗,从未走过半步回头路,从来也不肯相信世上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世间并不能尽如人意者多也。
程潜能将他从一片“娇弱”的脆饼,变成一块榨不干的破抹布,纵然其貌不扬,用力拧一下,总还能再挺一下。
世上的事,只要不违道义,没有什么我不能为他做的。
这样浮光掠影地想一想,便觉千头万绪,摸不着头脑,未曾怦然,便已经心动。
心有天地,山大的烦恼也不过一隅,山川河海,众生万物,经常看一看别人,低下头也就能看见自己。
千头万绪,不必言明,你已经是我红尘中牢不可破的牵绊。
心有利器,手无爪牙。
木椿真人仿佛以一己之力,将所有的一己悲欢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下,隔着水,既不再欢欣,也不再痛苦。
而从今往后,他就算能通天彻地、翻云覆雨,也再讨不到他想要的那份欣慰的称赞了。
万物有灵,修行不易。好不容易成了精,谁不惜命?
待人全凭亲疏远近,感慨谁,容忍谁,亲近谁,爱谁——你可曾敬畏过谁?仰望过谁?以谁为鉴吗?
只是再没有百花酒了。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想必若能死而无憾,就算是飞升了吧。
第一式鹏程万里,少年人意气风发,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雄心万丈。
第二式上下求索,漫长而痛苦都含在目不斜视的刚硬剑招中。
第三式事与愿违,通天彻地,也不过洪荒蝼蚁,固若金汤,不过浪头沙屋。
第四式盛极而衰,三起三落,仍然逃不脱这条源远流长的宿命。
第五式返璞归真……
仲夏夜里蝉声四起,越发显得四下安宁,唯有夜空上一把银河如练,掬一捧光华万点,皎皎万岁春秋。 寒来暑往,枯荣明灭。
几百年匆匆如浮光掠影只得这一点滋味,尝得他神魂颠倒。甜是百花酒的甜,苦是他三魂附在铜钱中,看扶摇山野草萋萋,再无人种花时的苦。仿佛甜只有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千丈深渊,未及心上一捧桃花潭。
那符咒中无数条精致的沟回中光华灼眼,像是谁曾经寄托在其中最幽深迂回的感情。
只要不瞎,谁站在远处都看得见绵绵河山壮阔,可是身在山中,谁又能在云雾深处找到自己身在何方?
仲夏夜里蝉声四起,越发显得四下安宁,唯有夜空上一把银河如练,掬一捧光华万点,皎皎万岁春秋。寒来暑往,枯荣明灭。
每一代人的上下求索,都是从亲手将父辈埋进土里那一刻开始的。
都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从来处来,往去处去罢了。
海岛上晴空万里,少年掌门满心杀意。
沧海与桑田,落在千古未改的细雨微风下,经久不衰的唯有枯荣轮回。
最后,都落在一片莽莽苍苍的世道上、茫然失怙的措手不及。
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像这脏兮兮的血肉之躯一样,给他这样大的慰藉了。
人生为什么不能只如初见呢?他那虽然假惺惺,但客客气气的三师弟再也找不回来了。
程潜从不曾苛责他这个掌门师兄任何事,他的态度从一而终——你行你就上,你不行我粉身碎骨也替你上。
天锁中星辰闪烁映在他的脸上,严争鸣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绪微动,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恍若拈花的温柔笑意,一念想到程潜,便忽如此生再无所求一般。
天道面前,所谓神龙与大能,也不过是一群蝼蚁吧?
有时候,一个人或者一小部分人,可能经历着天崩地裂,但光阴却并不会因为谁而停下来,世间万物依然匆匆。
你看了天地,而后看自己,看了旁人,却不肯与自己对比,难道你不是人?你既然选择了“人道”,为何不肯放下那颗大而无当的天地心?
师兄,我不怕天劫,只怕你。
临走,严争鸣扭头看了一眼朱雀塔那一侧的山崖,只觉千丈深渊,未及心上一捧桃花潭。
人一生所求,不也就是披星戴月、风霜满身地回家时,有人怒气冲冲地从里面拉开门,吼上一句“又死到哪去了”么?
可惜,严掌门心里几重纠结与情谊深厚,程潜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