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爱倚在四楼那扇斑驳的木窗前，像幅褪色的水彩画。红塔山的烟雾缠绕着他挽在耳后的长发，阳光透过劣质香烟的薄雾，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玻璃似的柔光里。

那天他发现了窗台上被玻璃杯压着的三百块钱——皱巴巴的，带着小女孩手心汗渍的咸涩。他捏起钞票对着阳光照了照，忽然瞥见巷子里那个熟悉的背影。女孩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走两步就要回头张望。

"小孩。"他忽然探出大半个身子，钞票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下次再来啊——"

女孩吓得一个趔趄，书包带滑到肘弯。她抬头时，看见他垂落的发丝间晃着枚褪色的银耳环，像钩住月亮的鱼钩。

后来我总故意绕远路经过金鱼巷。生锈的铁窗棂把天空分割成菱形格子，他就在其中一格慢悠悠地吐烟圈。有时穿件桃红色的真丝睡袍，有时裹着靛蓝扎染的披肩，锁骨处纹着尾褪色的金鱼。

"那种人..."母亲搓洗着我校服的手突然用力，"是阴沟里的鲶鱼。"

可鲶鱼怎么会拥有那样透明的手指呢？某个放学的黄昏，我鬼使神差停在巷口的电线杆下。他正把晾衣绳上的衬衣收进藤篮，转身时与我四目相对。风掠过他脚踝处的银铃铛，叮叮当当惊飞一群麻雀。

后来他不再待在四楼了。

破藤椅，黄梅天，他摇着蒲扇坐在巷子深处剥莲子。青石板上总搁着搪瓷杯，泡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茶。经过时我的帆布鞋会故意蹭出响声，他便从旧书里抬起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淡青色的阴影。

"小可怜。"他这样叫我，因为我总带着昨夜母亲酗酒后的淤青。

某个蝉鸣刺耳的午后，他穿着白棉布连衣裙给我开门。阳光透过他单薄的肩胛骨，在地板上映出蝴蝶形的光斑。"好看吗？"他转圈时裙摆绽开，露出膝盖上陈年的疤痕，像被碾碎的樱花。

围巾是薄荷绿掺着鹅黄的，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他低头系扣时，我数清了他锁骨处纹着金鱼鳞片的数量——二十七片，最后一片残缺不全。

"智旻哥。"我嚼着他给的脆桃，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你想游出去吗？"

他忽然用沾着桃汁的手指点我鼻尖。冰凉的，甜腻的，带着腐烂前的芬芳。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立秋那天。围巾尾端藏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针脚比他缝补过的所有内衬都要拙劣。风铃在空荡荡的窗前晃了整夜，而母亲终于松口答应让我转学去省城。

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么像金鱼的人。溺水般张着嘴呼吸，鳞片剥落时也安静得像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