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大寒,本就寒冷的天气又更甚了一些,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没想到瑞雪呈祥,一夜的冷风过去,院子里的梅花竟都开了,红白相印,甚是好看。田康乐一早兴奋地在梅园里绕了好几圈,又精心折了两支梅花,插在新得的青瓷花瓶里。正想着叫田柾国一齐出来看的时候,别院的小厮告知说田公子一早便出去了。
田康乐本想着快过年了,手头上应该轻松些才是,没想到这几天田柾国却变忙了许多,有时一整日都见不到,颇有股来无影去无踪的感觉。她前日逮着问了,对方只说是年关将近,手头上要处理的事都堆在这几天呢。
“大家都盼着过年所以才忙呢,现在不仅要结算今年的事,还要为来年做准备,这年才好过。”
田柾国如是说,康乐也就没再问什么。
田康乐有时也会非常好奇父亲的官事,但田策为从不让她碰这些。
她年幼时不怎么爱读书,一本书读出两页就想着偷溜出去玩,一起念私塾的哥哥们也宠着她,除了金泰亨会觉得学不可怠,处处教导她之外,其他人都觉着小女儿念书不用功也无可厚非。
有次在假山石后抓蜻蜓时,田康乐无意间听到下人们在谈论什么分捐税的事。
她跑去问父亲,田策为拗不过,又急着去赶某个大人的宴,便随手拿了桌上的《太祖传礼》,说康乐要是能背下来就告诉她。
康乐心里来了胜负欲,可翻了几页却像是看天书似的,读也都不通。当时的私塾先生正病着在家,她下学时便找金泰亨帮忙,他们几个里金泰亨是一等聪明的,可也难以讲的清楚明白。
“不如到我家去,找我父亲看吧。”他说。
金泰亨的父亲许峰全是位大儒,字仰山,文人学士都尊他为仰山先生。他不过二十出头便中探花,其博闻强识连许多老学究都自愧不如。
于是到了傍晚,小康乐便牵着金泰亨的手去郡主府拜访,请许大人为她讲解《太祖传礼》的不通之处。
许峰全为人和善,看到小小一个女伢儿抱着厚厚的史书,诧异又欣慰,留了她用晚膳又为她讲读到深夜。
那两天田康乐过的极其辛苦,唯一的幸事就是和金泰亨走的很近。金泰亨长得像母亲昌月郡主,姿容出挑,眉目含情;又遗传到了父亲的谦顺与智慧,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他在小小的康乐心中是不可超越的存在,在她还不知男女之情时就无意中播下了心动的种子。
她本没那么大毅力,可想着每天下学后可以牵着金泰亨的手,在郡主府单独和金泰亨一起听讲,田康乐便觉着读书是件乐事,怎么着也要坚持。
事实证明田康乐头脑很聪明,许峰全的讲解她一点就通,五千多字的晦涩文章,田康乐不出一周便能成诵。田策为随意抽了两个章节,小康乐仰着脑袋背诵,竟一字不差。
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田策为只说了些避重就轻的话。康乐问捐税收进国库,爹爹还会管国库吗。田策为说他不管国库,但管着管国库的人。
“总之环环相扣,爹爹和其他大人的工作都是通的,既有边界有无边界。”
康乐似懂非懂,又问为什么厨房的小香知道而自己不知道。
“康乐不用知道,这都是些烦心事,知道的越多人心就越不舒坦,不舒坦就会长白发,你看爹爹的白发。”
他低下头,康乐抬手去摸,果然青丝掺着不少灰白。
“康乐不想爹爹长白头发。”
“爹爹长白发是为了康乐、为了你母亲和哥哥们都不用烦心。”他开心地笑起来,抱起康乐,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外面的事爹担着,小女娃管着有趣儿就行了。”
康乐心想这些事也有趣,但嘴上没说,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可有趣的事儿从来不缺,康乐很快就把这些禁忌的念想忘了。在府里便看些话本子,到园子里荡秋千、抓蝴蝶,和小丫鬟们吃花酒、抓石子;有时跟哥哥们论诗对文,喝茶下棋,听金泰亨讲书经,听腻了便拉着阿九一起放风筝,不小心挂在树枝上了田柾国一下子就能取下来;偶尔出府去逛,偌大的都城那就更玩不够了。后来哥哥们娶了嫂嫂都去了别院,金泰亨也离了瑞都游历去了,只剩下田柾国还在身边,没过多久他也成了父亲的一道影子,闲下来的时间甚少。
只有康乐,如今还像小时候一般,虽添了几份寂寞却还是无忧无虑地快活,偶尔烦恼的也都是些小事,一根糖葫芦就能解决。
她现在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双腿轻轻蹬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着,粗麻绳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康乐想一个人安静时就会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秋千刚绑好时她还很小,脚够不着地面,经常是一起玩的金泰亨抱她坐上去,而今坐在上面两只脚已经可以稳稳放在地面上了。
她盯着绣花的鞋面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调皮捣蛋不小心折了先生的羊毫笔,被母亲打了板子不说还要罚她抄《弟子规》。康乐不从,倔着脾气不吃饭,第二天连私塾也没去。林越安也咬着牙要教训她,不允许下人理睬和送饭。田康乐一个人躲在园子里将近正午也没人来找她,只有田柾国坐在一旁,陪着她一起饿肚子 。金泰亨提着点心找过来时,她正坐在秋千上偷偷抹眼泪,一见了他便哭得更凶了。
“泰亨哥哥,母亲...母亲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金泰亨一边安慰一边拿出手帕替她抹掉眼泪,“不会的,夫人才舍不得呢,夫人最疼康乐了。”
他又拿出点心盒,盖子一打开里面的吃食便芳香四溢。康乐和柾国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金泰亨拿了两碟分别递到两人手上,田柾国看着康乐手里的核桃酪,默默地将自己手里的樱桃酥递过去交换了一下,他知道小姐不喜欢吃核桃。
“那....那为何还不来找我...康乐等了好久。”她边吃边抽泣。
“夫人也想来呀,只是到这里来必经过书堂,夫人不敢见杜先生的面吧。 ”
看着康乐疑惑的样子,金泰亨又缓缓道。
“杜先生的狼毫笔,平日只是带在身上从不舍得用的,而昨日常用的笔不巧松了毛,这才拿出那支笔来为我们评注勾画。”
“康乐可知那支笔为何如此金贵?”
田康乐止了泪水,抽着嗝摇了摇头。
“那支笔的笔杆是用江南特有的细竹做的,杆头刻着杜先生亡妻的名字。杜夫人是江南人,年少时遇见了在洮城讲学的杜先生,她亲制了这只毛笔送给他,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后来杜夫人随先生来了都城,可是和和美美了才不过十余年,便得病匆匆离开了,只留下杜先生一个人,和这支笔陪着他。”
康乐回想着那支平平无奇的毛笔,只掉在地上被她踩上一脚便碎开了。想来那不只是一支笔,还是杜先生的心。
“杜先生该有多伤心啊,他每天把笔带在身上就好像妻子还在他身边似的,如今怕是要把眼泪流干,大病一场了。”
康乐听闻这句话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金泰亨,眼里又涌上泪花 。
“杜先生病了吗?他也会得病离开吗?”
“不要!都是康乐不好,都是康乐害得杜先生病了!”
她又要嚎啕起来,金泰亨见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笑着摇摇头。
“没有哦,先生今天也来讲课了,还问康乐怎么没来。”
“先生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呢。”
田康乐却更想哭了,心里一揪一揪的。
“那先生会讨厌康乐吗?”
“不会的,康乐也不是故意的。昨天先生为了给我们做批注,那样宝贝的毛笔也拿出来用了,可见杜先生是很在意我们的。”
小康乐点了点头。泪眼里,金泰亨的模样像春日里的一幅画。他已是少年初长成,个头见长,眉眼开阔,是连春风都会眷顾着摆弄头发轻吻脸颊的年纪。
“小姐别哭了,我陪小姐去找夫人吧。”田柾国站在一旁,看着康乐点了点头,又转身向金泰亨拜别,“多谢金公子,时间不早了,金公子合该回去了。”
金泰亨目送他们俩走向前厅,定定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弟子规》是三个人一起抄的,康乐的手被林越安用板子打得通红,写字时生疼。林氏见状也是心疼,便对宣纸上明显不同的三种字迹睁只眼闭只眼了。
先生的毛笔也赔了,一支是田策为买的蓝田玉管狼毫,据说是上品蓝田玉的笔杆和北方挞原灰狼毛发的笔头,价值不菲,杜先生说自己用不上这么好的笔,说什么也不肯收;另一支是康乐拿零用钱请瑞都的师傅做的,用的是羊毛和淮州的紫竹,大小也按原先的样子做了,杜先生看到时眼睛亮了亮,没有拒绝。淮州和洮城靠的近,金泰亨想来做笔杆的江南竹自己父亲也有种,便将郡主府的紫竹送了些给康乐,没想到正是当年杜夫人用来做毛笔的品种。
细细数来,不止一次,金泰亨像这样宽慰开导自己。好奇怪,她有时犟起来谁的话都不听,唯独是金泰亨,他笑意盈盈的脸,他温暖柔软的手,她最招架不住。
思及此,康乐有些怅然,用脚尖在雪地上胡乱画着线条,连背后有人靠近都没发觉。
她讨厌自己摇摆的心意,觉得这回一定要找机会向金泰亨挑明了,哪怕是不成,也不要留后悔的余地。前几日有闵家,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什么李家、王家。田康乐感到些无奈,长叹一声,心思便从嘴巴里溜了出来,“泰亨哥哥啊。”
身后的影子却突然顿住了,随后是熟悉的、深沉含笑的声音,“原来你发现我了。”
田康乐猛地一惊,立马转头看去,动作却有些大了让她在秋千上失了平衡。眼看要往后倒下,金泰亨一个箭步上前,从背后托住康乐,再将她扶起坐好。他的双手宽厚有力,隔着厚厚的冬装也能让人感觉到安心和温热。
康乐两颊绯红,一半是因为金泰亨的突然出现,一半是因为金泰亨一出现自己就冒冒失失地丢了丑。
“泰亨哥哥。”她从秋千上站起,正正经经地行礼拜见,手指飞速穿过鬓间把碎发别在耳后。
金泰亨也回礼,脸上是淡淡的微笑。他身形颀长,眼眸清亮,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白雪与红梅之间宛若谪仙。
“好久不见,康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