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
探子“陇西李氏献出三百私兵协助陛下改制,换得了一块‘忠勤伯’的匾额!”
长安的耳目嗓间呼出白气,靴底的冰碴簌簌地落在羊绒毯上。楚乔凝视着一旁桌上儿子新做的沙盘,忽然忆起莺歌苑那处漏雨的屋檐下,燕洵也曾用草茎摆出整个大魏和中原的疆域:
燕洵“阿楚你看,来日这天下……”
草茎被暴雨冲散时,少年眼底火光却烧得更烈。
楚乔“燕皇要动门阀根基了。”
女人蘸着茶汤在案几上划出三条线:
楚乔“关陇、江左、山东,他倒是舍得剜自己血肉。”
夜半惊醒,案头灯花已结成并蒂模样。泛黄舆图不知何时被人铺开,朱砂沿着红川城旧址蜿蜒成振翅的鹰。楚乔怔忪起身,指尖抚过朱红的批注——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朱笔在标注铁矿处写着:“三月后开春市,可用盐换。”
窗外寒风呼啸,她将虎符贴在掌心焐着。青铜冷意蛇一般钻进血脉,恍惚又见那人策马火雷原,玄甲浴血,却偏头对她笑:
燕洵“阿楚,我留了半坛梨花白。”
原来有些东西碎了几十年,依然锋利到能割破岁月。
次日的雪在她眉骨上融化时,楚乔正握着火钳翻动熔炉里的铁水。
老铁匠“夫人,第三批曲辕犁浇铸好了。”
工匠捧来新制的农具,铁器上烙着青海部独有的石榴花印——这是她在青海改制后推行的“匠籍新政”,凡冶铁所出必留标识,既防贪腐,亦彰匠人之功。
炉火映照着她眼角的细纹,将霜雪融化成水光。十年治理青海,她以兵家的铁腕推行民生政策:实施屯田军户制,使战士们在农闲时操练兵戈、农忙时扶犁耕作,军粮自给率提升至七成;推行寒衣贷政策:牧民可用羊毛、皮草作抵押,向官仓预借越冬的粮种;实行女户承业制度:孤寡女子得以立女户继承家业,牦牛皮卷上的契约加盖了寒山盟的鹰隼印章。自"寒衣贷"推行以来,牧民们将硝制的皮草垒成小山,与官仓换回的青稞种正被女户们分装。有个梳着十六辫的少女站在牛车上高唱:"牧羊女儿扛得动弓,煮得熟茶汤——"这新编的《女户谣》,如今已自高原传唱天下。
在秀丽夫人的精心治理下,青海这片曾经荒芜的罪人土地,已然蜕变成为比往昔定北侯下辖的燕北更加令人心驰神往的乐土,令天下贫民向往……
曦儿“母亲,柰儿在信中夹了长安的春卷。”
楚曦轻轻撩开毡帐,睫毛上挂着寒霜。少年郎已开始抽条的身量裹在银狐裘里,眉眼间隐约透出几分故人轮廓。
曦儿“大燕已开启女子科考,柰儿想约我一同秋试。”
楚乔侧目凝视那漆金信笺,只见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秀丽却有些腼腆拘谨,唯有“青海苦寒,珍重加餐”八字墨迹略显洇散,仿佛写信人驻笔良久。楚乔轻抚鬓角那枚素常佩戴的鎏金累丝石榴钗——分明是旧时燕北贵族女子的规制之物。
楚乔“曦儿,想去长安吗?”
她向儿子问道,忽有鹰哨破空而至。
有军卒滚鞍下马,斗篷上凝着冰晶:
军士“急报!陇西李氏献三百私兵换爵位是幌子,三日前燕皇巡视春闱考场时遇刺!”
楚乔手中火钳“当啷”坠地。
炉中铁水迸溅如星,在她手背烫出红痕——正如那年长安郊外,燕洵为她挡箭时溅在腕间的血。
(三日前)
燕洵立在明德门匾额下,看着寒门士子鱼贯而入。新漆的“科举院”三字还淌着金粉,这一击他筹谋了许多年。
军士“陛下小心!”
破风声自檐角袭来时,燕洵正俯身扶起跌倒的考生。三棱箭簇擦过他后颈,钉入《均田策》石碑——恰是“青苗税折银”的位置。
军士“护驾!
”羽林卫的嘶吼淹没在雷声中。
电光火石间,燕洵徒手将玄铁弩机折断,就在碎铁扎进掌心的瞬间,血痕竟与二十年前的剑痕重合。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燕洵望着刺客腕间刺青——那是他亲手废除的大魏奴籍印记。帝王双手染血,不屑地冷笑道:
燕洵“谁准许你们使用阿楚的连弩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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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乔闯入长安时,正逢惊蛰的第一声雷鸣。
金甲女将腕间虎符灼烫如烙铁,单骑踏碎皇城宵禁,少年兵士颤抖着喊出"青海王"。宫门在沉重的撞击下发出轰鸣,记忆中的声音裹着风雪:
燕洵"阿楚,等天下太平......"
紫宸殿内药气熏天,燕洵半倚龙榻推演沙盘,染血的《女户承业诏》朱批晕成残梅。
太医"陛下伤及肺叶,不可妄动。"
太医话音未落,已被女人夺了药箱。楚乔走过来,熟练扯开男人浸透金疮药的绷带,棱形创口赫然显现。
楚乔“怎会如此不小心?”
她将弩机碎铁猛地砸在案上,却被一双滚烫的手掌紧紧攥住腕骨:
燕洵“世道如此乱,怎么不好好在青海待着?”
楚乔盯着他身上的新伤旧痕,一时有些恍惚,沉声叹道:
楚乔"我两度闯宫,畅通无阻,你既知连珠弩的杀招……"
她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语气狠厉地继续道:
楚乔"就该明白我早不是你的楚教头!"
烛火骤灭。黑暗中的影子蓦然相拥,伴随着似痛似叹的低语:
燕洵"可你还是我的阿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