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可想好了。若是回魂报恩,永生永世便不能转世为人。”
奈何桥边,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端起一碗汤,递给面前这个女子
桥边无水,这里盛开着永不凋零的彼岸花,赤红一片,将女子的青色衣裙衬得格外清丽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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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宫殿之上,一女子跪在冰冷的地上,发间的钗环叮当作响,华丽的衣裙无不在彰显着这人地位之高贵
视线往上,九龙金座之中,端坐着一人
金丝银线的衣衫,翡翠镶嵌的衣边,丝绸的衣服,头戴双龙金冠
目间皱起的眉头预示着这番交谈并不融洽
“父皇,我不愿嫁那藩邦的王!”
女子仰头哭诉道
良久,座上的男人叹气道
“箐之,皇家子女享受了旁人不可想象的繁华舒适,便也该有与旁人不同的命运。”
“那为何,为何是我!”
女子不甘地反问道
“因为,你是盛朝唯一的公主,是吾唯一的女儿。”
“那你就忍心看着我去那粗俗的藩邦,在那严寒之地孤苦无依地过完余生!”
“箐之…”
女子站起,双眼泛红地看着那所谓的皇
“父皇,你真的……忍心吗?”
男子不再去看她,生怕自己突然心软
“盛朝的黎民百姓禁不起战火连天。箐之,你只要坚持十年,十年之后,我便带兵踏平藩邦,接你回家。”
“呵—”
女子盯着男人,眼睛已无半点感情可言
她抬手卸下头上钗环,金银首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竟然格外好听
“这不过,是父皇你的骗局罢了。十年,那是我最好的年华!”
“若父皇愿意舍我保天下万民,那我,别无怨言。”
沉重的声响,是她磕头
磕的,是这些年的父女情谊,是回不去的温暖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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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去。”
殿内,一男子站在她身边,看起来年龄相仿
墨色发冠束起黑发,面容如墨,沉静内敛,五官却是那样清秀,可他腰间佩剑,一见便知不是常人
铜镜前的女子摸着镜中自己的脸庞,嘴边似有如无的一抹笑
他知道,她不甘心
“可我别无选择。”
许久,男子沉吟道
“我可以带公主出去。”
!
女子转身看他,他却眼波如水,毫不泛起涟漪
皇城岂是出入随意的,这一方繁荣,便也是她这一生的禁锢,是她一辈子无法逾越的桎梏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她是被关在黄金笼里的金丝雀
尊贵为王朝公主,无奈成一生牢笼
所以,他要带她出去
“穆拓,你不必如此,这是我的命。”
他卸下佩剑,蹲在女子面前,面容温和
“公主,我知你不甘,所以,我愿为你开出一条路。”
女子皱眉,她知晓他的想法,可这是万劫不复的选择!
转眼看着,她看见了他手上的物件,在明亮烛光中闪着微弱却细腻的光彩
她抚上这白玉扳指
“这是你及笄之年我赠你的吧,怎的这么多年还戴着,那些王公贵族和父皇赠你的也比我这上的了台面啊。”
“这是公主给的。”
抬眼之间,是四目相对,是柔和的目光交汇,是相知相伴的两个人,不愿漂浮俗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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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拓!穆拓!”
她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地眼泪砸在地上
周围皆是皇卫军,这是父皇的近身军,所以,她明白了
“父皇!为何,要逃的人是我,你为何如此冷血!”
一字一句,清晰冷漠,她的叫嚣响彻在耳边,男人看着眼前的这个,这个他千恩万爱宠的小公主,如今却歇斯底里地责问着自己
不知是否会有一点点的心痛
怀中的男子还在喘息着,身上的铠甲已被锋利无比的刀剑割破,鲜血淋漓
“这是…微臣做的,与公主无关……”
男人闭眼,开口道
“来人,把穆拓压入大牢!”
“不,不!”
女子死死抱住男子,无论怎么拉也拉不开,平日柔弱的公主,却也有非常人所能及的勇气
“盛箐之!你要记住你是公主!”
这一瞬间的慌神,身边的侍卫便将穆拓带走,她无助地叫喊着,不让他们带走,可终究是于事无补
洁白的衣裙沾染上了血色,斑驳却可怜,男人还是不忍直视,扶起自己的女儿
却被其甩开
“父皇,穆拓无罪,这都是我逼他的。是我告诉他我不愿去和亲,我不愿去那边疆塞外,你不该关押他!”
“箐之,你都无法自保,还替他开脱?”
“父皇!我求你,放了他!”
清澈的眼泪自她温润的脸上滴落而下,那是她唯一的愿望了
“我一生都在牢笼之中,我甘愿去和亲,我愿意。可他不能,他不能关押在牢中。我愿用我的自由换他自由,求父皇成全!”
一滴
一滴
雨水和血混杂在一起,那是穆拓为她流的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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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朝三百六十七年,秋
盛帝唯一的女儿,宸安公主与藩邦王成婚,皇城之内,孔灯放逐,红灯高挂,礼炮响起,烟火齐绽
狱内,他看着窗外绚丽的火花和纷飞的秋叶愣了神
他最终,还是没能保护她,还是,没能带她寻回自由
狱卒打开锁链,进入简陋的牢房中,谦卑地说
“穆将军,您的饭。”
他并未转头,只是应了一句,狱卒便离开了
这备受宠爱和信任的将军,次次凯旋归来的穆将军,原不过是这般下场
真是……无奈啊
穆拓扶着墙站起,每动一下,都在撕裂着他的五脏六腑,可真正让他痛的,不在此
“公主,是我没护好你,你本该是自由的。”
手上,白玉扳指已沾染了尘土,他慢慢擦去泥土,看着这扳指,无故地笑了出来
嘴边一滴血,落在扳指上,那是赤红的颜色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
在礼炮声和烟花之下,她的心突地一痛。一滴泪落在手上
这一刻,她看向大牢的方向
“穆拓……”
呵,父皇啊,你可真是世上最厉害的阴谋家
血花飞溅,衣裙染污
众人惊呼着,四处逃窜
她手上,是一把匕首,此刻,匕首上已有血印
那是,她向往自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