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至今还没通车的山寨,母校老宅如辉煌的落日,停留在那个夏末的温暖里。那一年,被唤作山药蛋的19岁的苏乐在二顺叔的叮咛中步步回头地离开了故乡。村里人除了二顺娘外,全部走出家门,为这个唯一考取省城的学子——苏乐送行。
那个早上,阳光渗透着山野的气息。苏乐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离开了家门。在寨口的古老皂角树下,苏乐站立良久,向那个由一座小庙改造成的校舍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一步跨过了乡界。
昨晚,二顺叔的吩咐犹在耳边:山药蛋,去省城好好读书,这些学费是大伙凑的,只要你毕业后回来,和我一起把这个学校撑住,这些钱,全免了,要是不回来了,那就得一分不少地还上啊!
苏乐频频点头。二顺叔慈眉善目的脸连同他的吩咐一起紧锁在苏乐的记忆里,苏乐觉得他已经把那把钥匙交给了二顺叔。
苏乐一步步走出山寨,走出只有几百户人家的镇子。
以后的记忆和这之后的任何期待都是城里人。苏乐的影子可能是乡下人,而身体却已经是城里人。白天,他把自己的眼睛放在校园,透过校园的一草一木来注视这个无比美丽的城市,而到了晚上,他才能将自己的头脑放回到最偏僻的故乡,思考山嘴子下面那个破旧不堪的校舍。
他把山里人对待生活的坚韧用在功课上,很快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他获得的省级奖学金付他的学费已绰绰有余。苏乐开始将冲动转化为行动,这不仅是因为自己知识和才能的提高,而是城市里有太多的东西让他无法释怀,他不得不和它在一起。
苏乐开始勤工俭学,利用一切机遇赚钱。他给图书馆搬运和整理书籍,做家教,去饭馆打小工,几个假期下来,他攒足了一笔资金,预备着把这笔钱带回去,还清乡亲父老的债,然后心安理得地离开那个闭塞的山寨。
在一个寻常日子里,苏乐悄悄潜回镇子。
二顺叔正在做晚饭。厨房里散发着熟土豆的香味。苏乐突然回来让二顺叔又惊又喜,他舀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说:刚熟的山药蛋,香着呢,快趁热吃了。
山里人把土豆叫山药蛋,许多因缺乏营养,没有长高的孩子都可能得到一个“山药蛋”的命名。苏乐长得又黑又小,像土豆。
被山药蛋喂养大的苏乐此时觉得山药蛋在嘴里直捣乱,把他想说出的话一次次抵进肚子。
苏乐几乎是红着脸,从包里取出那沓厚厚的款子。他看着二顺叔的脸,然后又低下了头,等待他接住话茬。二顺叔说:孩子,我知道你有能力还账,但有一个人的账你是还不上了。你二顺娘,她走了,在你上学的第三天离开人世的。你的那笔学费其实是你黑娃哥的抵命钱,我原本打算用它给你二顺娘看病的,可你二顺娘死也不肯用,她说你从小就没爹没娘,是个苦命的孩子,坚决要把钱拿出来供你上学。
苏乐的心顿时像被钢针刺了一下,疼得揪心。
他恨自己的粗心、贪婪。那时他只顾自己如何考取大学,将所有的资助和奖金视为理所当然。他知道二顺叔唯一的儿子黑娃在金矿上替人背矿,被哑炮轰死了,矿主赔了8000元。他还知道二顺娘知道自己患了难治的病时,拒绝治疗,抱着桌子腿,死也不去医院,而他仅仅只看过她一次。
苏乐丢下钱,几乎像逃离一样离开了二顺叔,离开了寨子。
二顺叔气愤得直跺脚:这个没肝没肺的混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校舍已经搬迁了,搬到通车的地方了,你就像火箭一样飞了……二顺叔被苏乐气出了一头白发。他的背突然佝偻起来。让人明白保持年轻不是件容易的事,而衰老几乎是一瞬间的工夫。
二顺叔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他几十年前所受的那点师范教育和他的年龄一样该退休了。他已经摸清了下学期学生的数量,留守孩子共计四十六个。他得想办法去寨子外请求教师援助。
那晚,二顺叔在灯下给山药蛋褪泥,他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抚弄那些刚刚出土的山药蛋,仿佛能从中摸出一丝希望来。
一阵敲门声传来。
是苏乐!苏乐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俩人,一个女子,一个男子。苏乐只说了句:他们是来支教的,就一把搂住了老叔的脖子。二顺叔用泥巴巴的手抚摸着苏乐的头:我的山药蛋终于回来了!又转回头,说:快,快进屋孩子,我给你们蒸山药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