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摇曳,灯花簌簌坠落,映得满帐光影明明灭灭,衬得榻前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数名太医围立软榻两侧,无人敢有半分懈怠。为首老太医俯身凝神,指尖稳稳搭在沈葭纤细的腕脉上,片刻后眉头紧蹙,神色沉凝至极。
“启禀大将军,夫人颈间利刃创伤极深,大出血耗尽周身气血,此刻脉象微弱飘忽,气若游丝,已是险象环生。所幸未曾伤及喉间要害与血脉主脉,尚有挽回之机。”
话音落下,众太医立刻分工施救。
有人迅速取来煮沸消毒的烈酒,清亮的酒水轻敷伤口,用以清创去淤;有人拆开秘制金疮灵药,碾开细腻药粉;更有医者捏取银针,精准落于沈葭周身固本护元的穴位,稳住她濒临溃散的生机。
烈酒触碰到溃烂伤口的刹那,昏睡中的沈葭身子猛地剧烈一颤,纤细的肩头骤然绷紧,浓密的长睫狠狠抖动,喉间溢出一丝极轻极痛的闷哼,细碎微弱,几不可闻。
一直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卫青,心脏骤然揪紧,疼得呼吸一滞。
他立刻俯下身,单膝跪地,温热的大手轻轻拢住她冰凉微凉的指尖,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手背,低沉温柔的嗓音压到极轻,一遍遍安抚着剧痛中煎熬的她:“葭儿忍忍,再忍片刻就好。我在这儿,一直都在,没人再敢伤你分毫。”
往日里横刀立马、震慑三军的铁血将军,此刻眼底盛满了慌乱与疼惜,猩红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沈葭憔悴苍白的面容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她。
药粉细细厚厚覆上狰狞伤口,微凉的药力迅速收敛汹涌残血,紧接着素白柔软的纱布层层缠绕,小心翼翼裹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将满目猩红尽数遮掩。
整套救治流程行云流水,足足半个时辰,帐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几分。
老太医收回手,长松一口气,躬身郑重回禀:“大将军,夫人血势已彻底稳住,元气渐渐归拢,性命无忧了。只是失血过多、身子亏虚至极,又遭剑锋寒毒侵体,稍后大概率会高热反复,需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劳神动绪。属下已留下固本汤药,入夜便可为夫人喂服。”
卫青紧绷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积压在心口的滔天惊悸与后怕尽数翻涌上来,他望着榻上安然静谧的人,喉间干涩发紧,低声道:“有劳诸位太医,下去领赏,今夜轮流守在帐外,随时待命。”
“属下遵命。”
众太医躬身退去,厚重帐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声响,偌大主营寝帐,只剩他与昏睡的沈葭二人。
帐中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卫青缓缓坐在榻边,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拭去她鬓边沾染的细碎血尘。目光落向帐角那只滚落一旁、枝叶零落的竹篓,散落的草药沾着泥土与血渍,皆是她跋山涉水、不畏艰险,只为给他医治旧伤的心意。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裹挟着无尽愧疚。
是他护妻不力,让他的葭儿,为了一己私情、为了他一身旧伤,险些殒命荒山敌刃之下。
他就这般静静守着,一瞬不移,默默凝望着榻上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良久不动的人,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极细微的动静,却被时刻紧绷心神的卫青瞬间捕捉。他身子一僵,立刻俯身,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与期许:“葭儿?”
沈葭的睫毛缓缓翕动,耗费了浑身仅剩的力气,才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
眼前光影朦胧模糊,熟悉的玄色衣袍、坚毅憔悴的眉眼渐渐清晰。颈间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刻,她涣散的眸光,终于凝起一丝微弱暖意。
她唇瓣轻动,气息虚弱细软,嗓音沙哑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晰:“夫……君……”
仅仅二字,轻若絮丝,却瞬间撞碎了卫青所有的隐忍。
他俯身凑近她,眼眶泛红,眼底的后怕与疼惜几乎要溢出来,大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不敢用力,生怕碰疼她:“我在,葭儿,我一直在。”
沈葭定定望着他,视线缓缓清明,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看着他衣上未干的血色,心口微微一揪。她费力动了动眼珠,看向那散落的草药,轻声呢喃:“那些药……能治你的内伤……你、你记得让太医看看……”
都历经生死绝境,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一刻,她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他缠身多年的旧伤。
卫青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头,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他低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声音沙哑哽咽:“傻瓜,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卫青凝着她苍白孱弱的小脸,目光最终落回她缠着白纱的脖颈,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分毫,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她。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还死死刻在脑海里,剑锋抵喉、鲜血染衣,每一寸都让他心口抽痛不止。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嗓音低哑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葭儿,还疼吗?”
沈葭微微偏过头,脖颈微动,便牵扯出一阵细碎的刺痛,她下意识蹙了下眉,却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望着眼前眼底泛红、满眼皆是自己的夫君,轻轻摇了摇头,气息依旧虚弱:“不疼了……有夫君在,便不疼。”
颈间的剧痛早已麻木,唯有心口暖意潺潺。方才濒死之际,她唯一的执念便是不让他两难、不让军情受损,可醒来看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才知晓,自己一时决绝,竟让他受了这般煎熬。
卫青见她蹙眉的小动作,心瞬间又揪紧了几分。他连忙放柔语气,轻声叮嘱:“别动,好好躺着。伤口才刚稳住,万万不能牵动。”
他缓缓伸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细细擦过她脸颊残留的淡淡血痕。眼底是化不开的缱绻与愧疚,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
“都怪我。是我不好,没能护好你。”
沈葭看着他自责落寞的模样,心头一暖又一酸,费力抬起轻飘飘的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她眸光温柔,浅浅笑着,声音软糯又坚定:“不怪夫君。夫君常年旧伤难愈,葭儿只想为你分忧,从不后悔。”
“只是往后……葭儿不会再这般莽撞,不会再让夫君难过忧心。
“葭儿,往后岁岁年年,我护你一世安稳,再也不让你受半分苦楚,半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