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倒映着低矮屋檐的影子。安陵容的童年,便在这烟雨氤氲的小城里,伴着潮湿的空气缓缓铺展。
父亲是县里的九品县丞,官阶低微,俸禄微薄,家中境况本就拮据。母亲身为正妻,身子骨向来孱弱,更糟的是眼疾缠身,白日里视物尚且模糊,到了傍晚便几乎看不清东西,整日里只能坐在窗边,凭着声响辨认来人。那双眼曾映过江南春色的眸子,如今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窗纸。
母亲眼疾后,家里的事便渐渐落不到她手上。父亲很快纳了新的妾室,那姨娘生得伶俐,嘴甜会来事,没几日就把父亲哄得团团转,家里的中馈也慢慢掌在了她手里。新姨娘待安陵容算不上苛待,却也绝无半分真心,说话时总是带着几分轻慢,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起眼的旧物。
父亲对安陵容本就不算亲近,自新姨娘进门后,更是难得再问起她。有时安陵容捧着刚写好的字去给父亲看,他也只是潦草地扫一眼,便挥手让她退下,心思全在新姨娘和她怀里的幼子身上。
安陵容的日子,便在这不算冷硬却也绝无暖意的氛围里过着。白日里,她跟着母亲学认字,母亲看不见,便由她念着,母亲在一旁听着,偶尔纠正几个读音,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到了夜里,她便坐在灯下,就着微弱的光做些针线活,绣得好的,母亲便让她收着,说将来或许能换些银钱。
安母“容儿,娘这眼睛是不中用了。”
有时夜里,母亲会握着她的手叹息,指尖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凉,
安母“你要自己争气,多识些字,多学些本事,将来才不至于受委屈。”
安陵容听着,把脸埋在母亲的衣襟上,不说话,只用力点头。她知道母亲的苦,也知道自己的难。新姨娘的孩子渐渐长大,在家里越发受宠,有时会抢她的东西,推搡她,她从不跟母亲说,怕母亲忧心,也从不跟父亲告状,知道说了也无用。
她唯一的慰藉,便是书本和针线。书本里有广阔的天地,让她暂时忘了家里的压抑;针线能绣出心中的景,花鸟虫鱼,山水楼阁,一针一线,都是她无声的期盼。
选秀的消息传来时,安陵容正在给母亲缝一件贴身的小衣。父亲踏进门来,脸上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热切,
安比槐“容儿,宫里要选秀了,你收拾收拾,跟我去京城。”
安陵容愣在那里,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尖。她看向母亲,母亲坐在窗边,虽然看不见,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着头,嘴角抿成一条线。
安陵容“爹,我……”
安比槐“这是好事!”
父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安比槐“若是能选上,咱们家就能扬眉吐气了!你娘也能跟着沾光!”
安陵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不想去那陌生的紫禁城,不想离开眼盲的母亲,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余地。
出发前一夜,母亲摸索着给她整理包袱,把几件她绣得最好的帕子塞进去,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
安母“容儿,娘看不见,不能陪你去。到了京城,万事小心,别惹事,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像是想最后再看清楚她的模样。
安陵容忍着泪,把母亲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安陵容“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娘您等着我,我会给您找京城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疗好您的。”
母亲笑了,眼角有泪滑下来:
安母“好,娘等着。”
马车驶出县城时,安陵容掀起帘子回望,看到母亲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像一株在风中摇晃的芦苇。她用力挥手,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看见,只觉得眼眶发烫,心里默念着:娘,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