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策英求娶墨兰的那日,盛府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他没穿平日里的锦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带着两箱聘礼 —— 一箱是他亲手抄的《金刚经》,说为墨兰积福;另一箱是母后赐下的首饰,最显眼的是那对镯子,与墨兰腕上的那只凑成了完整的一对。
盛弘端坐于正厅之中,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赵策英,只见他依照礼节一丝不苟地向自己行了一礼,随后便不绕弯子地直接开口言明来意。赵策英的声音里透着真挚与郑重:“盛大人,晚辈对墨兰姑娘早已倾心爱慕,心中暗自立誓愿以正妻之礼相待于她,终此一生必会珍视她、守护她,绝不辜负她的一片深情。”
墨兰悄悄地隐在雕花屏风后,透过细密的缝隙向外窥看,心跳不觉微微加快。只听见长枫站在厅中,语调轻松地笑道:“赵公子这话说得,真是比我当年还要有底气几分。”话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又似乎有些感慨。紧接着,荣飞燕也笑着接话,声音清脆中透出几分打趣的意味:“瞧赵公子这体贴入微的样子,怕是早就把我们墨兰的喜好摸得门儿清了吧?”她边说边朝屏风方向扫了一眼,仿佛早已知晓墨兰藏在那里,语气里满是善意的戏谑。
赵策英并未因此动怒,他的目光依旧投向那道屏风,语气温和而平稳,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墨兰姑娘天资聪颖,心思通透,虽外表看似温婉柔顺,但内里却自有其坚守的原则与分寸。她看似柔弱,实则心如明镜,对自己、对世事都有一番清晰的衡量与判断。晚辈不仅深深钦佩她这份洞明世事的通透智慧,更倾慕于她那份毫不矫饰、率真自然的……真性情。”
这话戳中了墨兰的心。她原以为自己的算计瞒得很好,却不知他早已看穿 —— 看穿她假装的羞怯,看穿她刻意的迎合,却偏偏,连这些 “不真” 都一并接纳了。
屏风被一只纤细的手缓缓推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墨兰从内室悄然步出。她今日的打扮格外素净,乌黑的鬓发间不见任何珠翠簪花的点缀,唯有一只古朴的银镯静静地环在腕上,随着她的动作泛着幽微的光泽。她步履轻盈却坚定地走到赵策英面前,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深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公子心中所记挂的,或许是初遇时那个不谙世事、看似纯良的女子。但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我,想请你知晓,那并非我的全部面目,也并非真实的我。”
“知道。” 赵策英握住她的手,银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可我更知道,你所有的‘算计’,不过是想护着自己,护着家人。往后,有我在,不必再费这些心思了。”
盛弘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王若弗抹了抹眼角,拉着林小娘的手:“这丫头,总算熬出头了。” 祖母坐在上首,望着一对璧人,忽然想起墨兰小时候,总爱蹲在廊下数蚂蚁,说要看看它们怎么把食物搬回家 —— 如今看来,这孩子不仅会搬食物,更会把日子,一点点搬到自己想要的模样里。
赵策英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 “桓” 字,塞进墨兰手里:“这是我的私印,拿着它,往后桓王府的门槛,你随时能进。”
墨兰握着温热的玉佩,忽然笑了,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往后,可得请公子多担待了。”
风穿过庭院,石榴花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细碎的红。墨兰知道,这场始于算计的缘分,终于要长出最真切的模样 —— 往后的日子,不必再演,不必再装,只需牵着眼前人的手,把每一天,都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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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策英手捧奏折,恭敬地跪在御书房外的青石阶前,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字字清晰:“臣赵策英,今日斗胆恳请陛下,为臣与盛府四姑娘盛墨兰赐下婚约,望陛下恩准。”
殿内先是静默了片刻,随后传来皇帝带着几分兴味的含笑嗓音:“哦?朕记得你向来以公事为重,倒是难得见你为私情向朕开口。你且说说,这位盛家姑娘,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你如此倾心?”
赵策英抬起头,目光坦荡而诚挚,望向殿门方向:“回禀陛下,墨兰姑娘心思通透,聪颖过人,外表看似温婉柔顺,内里却自有坚韧风骨。臣与她相识相知,早已心悦诚服,此生惟愿与她缔结连理,若非她,臣不愿另娶他人。”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随手拿起案几上早已备好的、关于盛墨兰家世与为人的卷宗,细细翻阅。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盛家虽非当朝最显赫的勋贵之门,但家风清正,门楣清白。朕也有所耳闻,这位四姑娘品性端庄,行事得体。既然你心意已决,态度坚决,朕便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你这番心意。” 说罢,他提起御笔,蘸饱朱砂,在明黄的绢帛上挥毫写就赐婚诏书,然后示意内侍传递出去,“拿去吧。既得良缘,日后须好生对待人家姑娘。”
赵策英双手高举,郑重地接过那卷象征着天恩与姻缘的圣旨,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成全之恩,臣没齿难忘。臣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陛下信重,亦绝不负墨兰姑娘深情厚意。”
当赐婚的消息如春风般传到盛府时,墨兰正独坐于闺房窗下,手中针线穿梭,专心绣制着自己的嫁妆。听闻丫鬟来报,她指尖猛地一颤,那枚小小的绣花针险些刺偏,线团也随之从膝上滚落,滴溜溜地转到了地上。她的母亲王若弗闻讯赶来,喜极而泣,一把拉住女儿的手紧紧握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声音哽咽:“我的兰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有了陛下赐婚,你的终身大事总算是尘埃落定,往后娘可就放心了!”
盛家祖母端坐于厅堂上首,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目光慈和地落在墨兰渐渐泛起红晕的脸颊上,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缓缓叮嘱道:“孩子,皇家亲自赐婚,这份荣耀固然是盛家之幸,但你需谨记,日后入了王府,更要时刻恪守礼数,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不过,” 祖母话锋微转,眼神透着睿智与期许,“也不必因此过分怯懦,失了咱们盛家女儿应有的气度与风骨。不卑不亢,方是立身之道。”
墨兰垂首静听,轻轻点了点头。她伸出指尖,抚过绣架上那对即将完工的并蒂莲,丝线光滑,图案栩栩如生。此刻,她的心口仿佛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悸动不已。她忽然想起过往种种:那些曾经步步为营、小心算计着拉近彼此距离的日子;那个看似高高在上、难以触及的人。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人真的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原来,那些曾以为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缘分,真的会被一道至高无上的圣旨轻轻牵引,就此牢牢系住,定下了一生一世。
不久,赵策英派人送来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抵达盛府,琳琅满目的箱笼从府门口一直蜿蜒排列到街角,引来无数路人围观惊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装在锦盒中的羊脂玉镯,玉质莹白无瑕,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而高贵。下人低声禀告,此镯据说与当年皇后娘娘出嫁时的陪嫁之物系出同源,珍贵非凡。墨兰轻轻拿起玉镯,冰凉细腻的触感传来,她忽然想起初见他时,他明明有意却偏要故作冷淡疏离的模样,一丝甜蜜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拂动了书案上那卷静静安放的明黄圣旨。绢帛微扬,上面铁画银钩、以金泥书写的赐婚字迹,在透窗而入的明媚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辉。墨兰凝望着那光芒,心中一片澄明安宁。她知道,从圣旨降临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篇章将被彻底掀开崭新的一页——那不再是她过去那种需要处处筹谋、如履薄冰的生活,而是有了天子旨意作为依靠的安稳踏实,以及,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亲口许下的、沉甸甸的“不负”承诺。前路或许仍有未知,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