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滚落，溅入余烬未灭的炭盆，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顾贵妃盯着那缕烟，眼底的红光比炭火还要灼人。

“去，把我的针线篮拿来。”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惊变，“既然有人想做戏，那本宫就陪他把戏做足。”

顾氏早已被贵妃这反常的冷静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去捧来了针线篮。

贵妃从中挑了一根最细的银针，又拈起一根红线，那双惯于拨弄琴弦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她没别的意思，只是要在那“急症”发作前，为自己编织最后一道防线。

“那瓶药丸虽然毁了，但味道还在。”贵妃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冷冷地吩咐，“去取些安神的香灰来，把这屋里的味道盖下去。

记住，要让整个翊坤宫都弥漫着这股药味，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这屋里阴森森的，仿佛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顾氏连连点头，跌跌撞撞地去了。

不多时，翊坤宫内果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哭喊声，那是被贵妃授意放出来的。

宫女太监们在廊下慌乱奔走，水盆打翻的声音、低声的惊呼交织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草药味。

太医院院判是被几个小太监连架带拖地拽进翊坤宫的。

此时的顾贵妃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无力地倚在榻角，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另一只手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褪色的布老虎。

“娘娘，您这是……”院判一进门就被屋内的景象震住了，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顾贵妃身上那股子逼人的煞气定在了原地。

“本宫的心疾犯了。”贵妃轻飘飘地说道，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森然，“太医若是治不好，本宫那未出世的皇儿若是有了个好歹，你猜陛下是会治你的罪，还是觉得本宫是在‘耍花样’？”

提到“花样”二字，院判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哪里敢多问，连忙跪下请脉。

就在手指搭上贵妃手腕的那一刻，顾贵妃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挡，指尖那根细长的银针悄然刺入了自己的穴位。

痛，钻心的痛。

但这痛楚让她清醒，也让她的脉象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紊乱，如狂风骤雨般危在旦夕。

“这……这脉象……”院判脸色大变，“娘娘怒极攻心，郁结于心，若不及时疏导，恐怕……恐怕会有滑胎之兆！”

“滑胎？”贵妃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本宫若是真滑了胎，倒也干净。只怕……有人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本宫。”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院判：“本宫听说，南召有种‘牵机引’，脉象与此刻的心疾颇为相似。太医，你说，本宫这脉象，是心疾，还是中毒？”

院判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磕了个响头：“娘娘明鉴！微医愚钝，只瞧出是怒火攻心，绝无毒症之兆啊！”

“是吗？”

贵妃收回手，将那布老虎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赎。

“既如此，那便开方子吧。要最苦的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本宫为了保住这龙种，为了洗清顾家的冤屈，连命都不要了。”

院判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待屋内重新归于寂静，顾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

“娘娘，这药……”

“熬着。”

贵妃从榻上坐起，刚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推开窗户，夜风再次灌入，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寒意。

“既然慕辰君泽说我‘欣慰’，那我就让他看看，我是如何‘欣慰’的。”

她转过身，看着瑟瑟发抖的贴身宫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顾氏，你记得，真正的细作是不会把证据藏在床底下的。那个暗格，虽然隐秘，但在我宫里，除了你，便只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只有那个负责洒扫的老嬷嬷知道。那老嬷嬷入宫前，是不是南召进贡的家奴？”

顾氏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娘娘，您是怀疑……？”

“去，把那老嬷嬷给我‘请’来。记住，要悄悄地，别让御林军看见。”

贵妃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刀。

那是一把用来修剪烛芯的剪刀，锋利而冰冷。

“既然这宫里有人想置我于死地，那我就先从他身边的人开刀。慕辰君泽想看我查，我就查给他看。只不过，这次我要查的，不是南召的信，而是南召的人。”

她手中的寒光一闪，一缕青丝飘然落下。

“我要让这浑水，变得更浑一些。只有这样，那条真正的鱼，才会露出尾巴。”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的乾清宫依旧灯火辉煌，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巨兽，静候着猎物的垂死挣扎。

而翊坤宫这盏摇曳的孤灯，正在狂风中燃起最后决绝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