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很欣慰

乾清宫外的灯火通明，将这漆黑的夜色烧出一个个惨白的窟窿。

还没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混杂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希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在那几个手持长戟、面露杀气的御林军阻拦时，她只是冷冷地抬起了眼皮。

“谁敢拦我？”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竟让那些平日里只听命于天子的御林军不由自主地握戟的手一松。

顾氏跟在身后，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希盼挺直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希盼，连见到一只死老鼠都会吓得面色苍白，可如今，她在这修罗场般的乾清宫前，竟比那手持利刃的刽子手还要像一把刀。

“让她进来。”

殿内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残忍。

大门轰然洞开。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慕辰君泽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龙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莹白的玉杯。他的脚边，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大臣，正是之前弹劾顾家通敌卖国的“证人”。

“参见陛下。”贵妃一拜，行止间无可挑剔，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丈夫的爱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皇后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慕辰君泽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难道也是来为顾家求情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若是求情，就免开尊口。朕今晚杀定了。”

“没那闲心”希盼目光越过那些跪地求饶的大臣，直直地落在慕辰君泽脸上，“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杀得好。”

慕辰君泽手中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哦？”

“顾氏身为后宫嫔妃，家族涉嫌通敌，依律当斩。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理应大义灭亲，以正国法。”希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她毫无相干的事情，“只是，陛下杀人，也要杀得让人心服口服。”

她走到那几个“证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这几位大人咬死顾家私通南召，证据便是那封密信。可臣妾记得，三年前，也有人用同样的手段，伪造密信诬陷臣妾，那时陛下信了，害得臣妾险些万劫不复。”

慕辰君泽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骤降，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瞬间跌至冰点。

旁边的顾氏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拼命屏住呼吸。

“皇后是在翻旧账？”慕辰君泽缓缓放下手中的玉杯，发出一声脆响。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提醒陛下。”希盼缓缓转身，直视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顾家或许有罪，但在证据确凿之前，若陛下为了震慑朝堂而草草杀戮，只会让天下人心寒。今日陛下可以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杀顾家，明日，便可杀任何人。”

“陛下想坐稳这江山，靠的从来不是杀戮，而是人心。”

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已经被废弃的皇后，竟然敢在暴怒的皇帝面前说出这番大逆不道却又直击要害的话。

慕辰君泽死死地盯着希盼，目光如刀锋般在她脸上刮过，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恐惧，哪怕是后悔。

但他失败了。

希盼站在那里，身姿如松，眼神坚定而冷漠。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依附他、讨好他的小女人，而是一个母亲，一个为了保护骨肉不惜与天子博弈的战士。

良久，慕辰君泽突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愉悦。

“好一张利嘴。”慕辰君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希盼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语气危险至极，“你说得对，朕是要让人心服口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证人”，声音骤然变冷：“既然是通敌大罪，那就查清楚。朕给顾家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朕拿不到确凿的证据，顾家满门抄斩，你也一样，顾贵妃。”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凑近希盼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说出的话却比毒蛇还要致命。

“还有，朕的皇后，你可别耍花样。别忘了小皇子那里的子母蛊，你要是耍花样，朕就看着他一点点被虫子吃空。到时候，你可别来求朕。”

希盼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交易，也是威胁。

他留下了顾家的命，却也把更致命的刀悬在了她的头顶。

“臣妾……谢主隆恩。”贵妃看着皇帝，皇后剑拔弩张，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跪了下去。

慕辰君泽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滚吧。”

贵妃起身，希盼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二人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跨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慕辰君泽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希盼，你终于学会了怎么和朕说话。朕……很欣慰。”

希盼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他是欣慰，还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