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相遇总是富有戏剧性的,我和他就是这样,而且过程总是跌宕起伏,风吹云涌。与他的相遇仅仅是一次偶然。所幸,这次相遇带来的暗风并没有持续很久。
爱泽作为“915”——“人体雾化”的反人类实验中的唯一幸存者,被官方列为重要保护对象,并让他成为临时警察协助我们一起调查有关此次案件的真相。而我,被上级任命为他的“专属监护人”——好吧,其实是搭档。
那天,他穿着齐整的西式礼服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将银色长发扎在脑后,戴着黑色英伦帽。
“这是杰尔夫。”局长介绍道。爱泽边说“请多关照”边向在场的探员们行礼。随后,副局长让爱泽站到我身后。
他的个子比我高,我转过头,只能看见他的衣领。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他的肩膀很宽阔,站在我身后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影,这让我很不自在。
“请多关照,伯德温先生。”发现我看他,他眯起眼,微笑着说道。
我倒不是很在意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可能在他来之前局长就告诉他关于我的一些事了。我点点头,视线立刻落回案件记录本上。全神贯注地听着局长接下来为我派遣的任务,脑中演绎着下一步计划。
会议结束,我带爱泽熟悉了一下任务报告厅和“915”事件的实验室遗址。我的任务除了对“915”进行各种调查工作,还必须负责监管他。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幸存下来的,包括他自己。他很可能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这也是我必须关注他的原因。
爱泽二十七岁,曾经是德科迅街区的一位心理咨询师。调查结果显示,在9月15日晚上9点15分,他在自己的咨询室里失踪了,事情发生地毫无征兆。
小镇关于“915”案件的失踪人口共计九人,在那个狂风呼啸的夜晚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爱泽是幸运的。我应该要保护好他,这是作为一个执法者应尽的责任。
尽管他看起来并不太需要我的保护。
我是第一次和别人关系靠得这么近,比起绑定的搭档关系,他更像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有个能够随时闲聊的好友。
和他相处了将近两周,我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很快,我发现——他的身体的确出了点小状况。
日常巡街,我让爱泽跟随我来到了第五大道。我们是从上午10点左右开始从报告厅出发的,除去吃饭时间,一直到下午6点,我们陆续经过了一至五号数字街。路过第五大道的百合街时,我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穿花边白裙的卖花女孩,脸上的雀斑显示出她的青涩和单纯。是我幻想中的伴侣的模样。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但因为工作,我不得不略过她,继续巡视街道。
“先生,买束花吧!”
我回过头,发现女孩拉住了爱泽。于是我停下脚步,看着两人。
那个女孩拉住他,却不拉住我。嘿,我难道不如爱泽吗?那个男人的魅力到底有多大?我酸酸地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爱泽微笑着低声答道:“如果你有玫瑰花的话,请给我一支吧。”
卖花女孩小心翼翼地从花篮里取出一支用透明干净的袋子包装的玫瑰,递给了爱泽,还细心提醒道:“玫瑰花上有刺,你小心点。”
“没关系,我喜欢玫瑰,连同它的荆棘一起喜欢。”
“先生,你有伴侣吗?”女孩问。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爱泽的确有几分俊美,少有的英伦绅士的气质。这个女孩突然问他有没有伴侣时,我不觉得奇怪。
他的回答是“当然有”,还说“而且我们很恩爱呢。”
“那……我祝你们幸福。”女孩一脸羞涩地说。一阵清风从街道那头吹来,她的裙摆在风中飘荡,头顶的蒲公英装饰随风起舞。
我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个女孩身上了。直到她与爱泽告别,身影被黄昏辉映下建筑的阴影埋没,我才回过神来,发现爱泽站在我旁边,直盯着我。余晖下,他的脸看起来一片通红。
“送给你。”爱泽把玫瑰伸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
“你不喜欢玫瑰?”
“是的,我讨厌那些刺。”我向他摆摆手,示意沿着街道继续走,“我们得快点了,如果你不想露宿街头的话。”
“和我说说你喜欢什么吧?”
“我吗?呃,我比较喜欢毛绒生物。这听起来怪怪的,是吗?”
“不怪。就算你喜欢的是毛绒的长脚蜘蛛。”爱泽立即答道。
“哈,猜对了。”
爱泽“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走过岔道口,我恰好瞥见不远处一只橘色的“小圆球”,可我有近视,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生物。
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小圆球”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以此我推测那是一条橘色的幼犬。
“那你喜欢猫吗?”爱泽指着巷子口,“我倒是一点不喜欢有毛的,就比如说那只猫。”
等走近巷子口,一条橘色的尾巴露了出来,随之而来几声猫叫。看来是我猜错了。
好吧,让我们换个话题。
“你刚才和那个卖花女孩说你有伴侣。这是真的吗?”我不假思索地问道,不过,我猜测爱泽是在开玩笑,毕竟他的资料上显示他并无任何伴侣,至今未婚。
“是的,只是要加上一句‘曾经’。”他平静地回答道,仍旧看着我,深红色的眼睛里仿佛灌满了落日余晖,颜色变得更加鲜艳了。
“我很抱歉。”
爱泽把脸转向一边,低声道:“你不用抱歉,这又不是你害的。”
我可以想象他的表情。真不该问这个的,我可真他妈的是个聊天鬼才。
可我完全想错了。爱泽后来对此表示他压根就不在乎已经死去的人,最重要的是当下所爱的人。
巡街任务完成,我破例带爱泽在酒吧喝了点酒,大概是我一时兴起,想试试他的酒量。爱泽说过他的酒量很好,事实如此。
回到家时,天空差不多变成了一片黑幕,走廊窗外传来蝙蝠们嘈杂而刺耳的叫声。廊里的灯恐怕又坏了,可这次不同于以往,它不是完全不亮了,而是光线愈来愈暗,又猛地一闪,接着开始循环这种状况。
走近房门,我闻到一股类似肉糜腐烂的恶臭。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推开门,房间内传来阵阵冰冷,窗户敞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乱舞。这种令人背上直冒冷汗的场景难免使我回忆起昨晚的噩梦——白色浑浊液体顺着我的脚裸一直向上,直到完全将我吞噬,肺里的空气被无情地吸走,窒息的恐惧将我拉进死亡深渊……
典型的“鬼压床”,这也是我最近几天一直失眠的缘故。
“伯温,你怎么了?”(爱泽总是把我的名字“Baldwin”错念成“Berwin”,我认为他是故意的)爱泽拍了拍我的肩膀。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由得怀疑这股气味是他搞的恶作剧。
“你没闻到吗?怪味。”我捂住鼻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同时用钥匙打开门锁。
“会不会是前天买的肉……你又忘记把它放冰箱啦?”
听爱泽这么一说,我有一点印象了。
“哦,我想,我应该说句抱歉。”该死,我居然把那玩意儿忘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健忘。”
“说对了。”
“等一等……好,好像不是。”爱泽小声嘀咕着,先我一步走进了房间。
“啊……”照明灯的光束布满整个客厅的一刹那,我因为惊讶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映入我眼帘的只有一片红色……血红……鲜红……爬满了墙壁和沙发,连地板上也是红堂堂的。
好恶心。我推测这些是某种动物的血肉组织,混杂在粘稠的红色液体里的白点可能是食腐类飞虫遗留下的卵。
“所以……今天是愚人节吗?”我把手放在腰间的武装带上,顺着皮带摸到了枪柄。我神经紧绷,这里就像是凶杀案现场。
“哦,天呐,它怎么会……”爱泽看着我说道。
“它?在哪?”我紧张地环顾四周。
“对不起……警官……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这件事了。”
爱泽说着解开了上衣纽扣,我惊愕不已。那是一团红颜色的东西,慢慢蠕动着,一点点浸染了他的白色衬衫。我看得并不真切,但我肯定那不是血。
“不,该死,它们怎么能?”爱泽忽然收手,紧抱双臂,遮住了胸口。
“怎么回事?”我质问道。
爱泽脸色惨白,颤抖不已。
“……它们失控了……今天是第几天了?”他慌张地盯着我说道。
“什么?”
“从我和你在一起开始,过了多久?”
“嘿,冷静点。你是说和我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呃,今天是第十六天。”我大声回复道,心脏砰砰直跳。该冷静的人应该是我。
“我……忘了它们的食物……”
“食物?什么意思?”我走上前,爱泽立马后退了一步,红色的眼瞳里浮现惊恐。
他突然发出一阵痛苦的低吼,狠狠地推开了我。我极力保持住平稳。
听到粘稠的咕噜声,我环顾四周,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团团白色的液体。
“我的老天爷,这他妈的是什么鬼?”我退到门口,神经紧绷。看着那些怪物触手般的物体不断往我们身边聚集,我的手里全是汗,心中直发毛。
我匆忙掏出德克雷军用手枪,拉开保险栓,手指紧紧地扣在扳机上。我没有听到想象中的枪声,深呼吸一口气,发现原来是我手指因为紧张僵住不动了。
“别开枪!你会惊动它们的!”
我最终按爱泽的意愿,没有开枪。我试探性地移动了一步,离我最近的一只白色怪手猛地向我袭来。我只顾着闪躲了,枪械意外脱手。
我心想,这下完了。接着就感到手心一阵抽痛,我不敢低下头查看,生怕看到自己可能已经空荡荡的袖子。
血浸润了我的皮肤,沾了血的皮肤似乎对“它们”有莫大的吸引力。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恍惚间看到了肿大的怪物的爪子。
我条件反射般地猛抖手臂,可这毫无意义,我无法轻易摆脱“它们”。
不要慌。对了,门!
我迅速回过头,抓紧门柄,用力向里拽拉,又狠狠地踹了两脚,门纹丝不动。
地面上的白色液体生出两支怪手,还妄图想缠住我的脚。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是被困在在怪物的腹中。
“我是被你害惨了,杰尔夫!”
“抱歉,伯温……”
我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我卧室里的密道。那是在我还是雇佣兵时期被通缉时做的逃跑通道。时隔两年,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我点了点头,往密道的方向疾走而去。
这条路通畅无阻,我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僵立在密道口,我发觉这条通道刚好能容得下两个人,即使是爱泽那样的巨大身材,也勉强能挤得进去。我得回去救他。
充满恶意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杀了他,这片区域正好作为他的坟墓。”
那个声音如此清晰,犹如从胸口里迸发而出。我迷迷糊糊地钻进密道里,准备下滑,左臂却卡住了。我动弹不得,只好再爬出密道。
“再见吧,小爱泽,认识你很高兴。”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死!”我壮胆似的咒骂道。哦,真是见了鬼了!
十五秒后,我再次跑回客厅。却不小心踩到地板上黏糊糊的东西,滑倒在沙发旁边。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整个墙壁全布满了白乎乎的怪异流体,压抑的空气简直让我窒息。
“爱泽!走,快起来!”看见爱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连滚带爬地来到爱泽身旁,闭着眼抓住他的衣领,见他不肯起来,我又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能走。”
“我不管你什么理由,只是现在,你必须听我的。走!”
“出去了又如何,我活不下去了……”爱泽紧皱眉头,把外套扯掉,将胸前狰狞的缺口展现在我面前。
爱泽是个——我努力克制心底里的畏惧感,大吼道:“闭嘴,然后给我走!”
上帝耶稣!我的手……
我忍着剧痛,用肿胀到快要破裂的手胡乱地抓住爱泽的衣服,示意对方站起身。
“求你了,离开我身边!”
“好吧,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爱泽眼眶红彤彤的,像哭了一样。但我觉得那其实是血。他犹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脸,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我捏住爱泽的下巴,硬把他的脸转了过来:“听着,也许我不会做饭,可能连热水器都不会用,但至少在保人能力这方面,我还是挺在行的。”
受伤无可避免,但我保证——
“绝对不会让你死。”
爱泽低下头,不知在嘟囔些什么。我凑上去仔细听,听明白了他的话后,我惊呆了。
这些白色液体是他的一部分“身体”。
我心想“开什么玩笑”,但他的语气不像在说谎。况且房间已经变成这副鬼样了。
“能走吗?”
爱泽一言不发,呼吸越来越虚弱。我发觉他的身体正慢慢崩坏。
走投无路之下,我把肩膀借给了他。
他身高是一米八五或者更高,却没有很重,我勉强能够撑得起他。
我不由想起了电影里的吸血鬼,对爱泽说起了关于他们的奇妙故事。
在进入密道前,我留下了随身携带的两颗微型炸弹。我可不希望这些白色的物体再去折腾别人,而爱泽受的罪够多了。
炸裂的爆破声伴随着背后源源不断的灼烧感,我和爱泽被爆炸扩散的浪波推出了密道。我环抱住爱泽,背部重重地摔到了街道的鹅软石路上。我还没来得及从疼痛中缓过来,就感到左肩一热。
“哇!”我匆忙脱下外套,革履上着了火,把青灰色风衣的左肩部位烧了个精光。好不容易拍掉火种,衣服只剩下右半边还是完好的。
可惜了这件新买的衣服了——咳嗽声此起彼伏,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爱泽身上。
爆炸后,整个街道热气腾腾,火光把周围照亮了,居民楼附近逐渐变得嘈杂喧闹,使我意识到越来越多视线正汇聚到自己身上。
我已经懒得去管这些了。
我莫名觉得口干舌燥,饿意来袭,真后悔我没有在晚餐时吃得饱点。
爱泽虚弱地爬伏在我身上。我不太敢动,他看起来难受得要命。
“见鬼。”我抱住爱泽,双手触碰到他的地方感到无比炽热。
即便经历这番劫难,我还是没有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进屋前,一切还是好好的……事情变换得太突然了。
“爱泽,别装死,快起来!”
见爱泽没有反应,我推开爱泽,侧身坐起来,让他平躺在地上。他的白发被熏黑了一圈,皮筋都被烧断了,头发呈发射状散开来。他的额头和脖颈处各有一块黑色印记,我想那估计是这场爆炸害的。
这也太糟糕了。等一下,往好处想想,至少我们住的房子两边是空房,没有其他人受伤。
爱泽呼吸困难,愈来愈弱。我在脑中回想着急救的步骤,毫不犹豫地给他做了人工呼吸。
附近开始响起急促的警笛声,大概一分钟后,我听到了回应:“伯温……”爱泽似乎清醒了点。我舒缓了一口气。
“没事吧?”
他茫然地注视着我的脸,我以为我脸上有异物,连忙伸手摸了摸嘴角,然后是脸颊。
低头看到手指之间的粉红色的粘液,我开始紧张起来。
“我……没事。”爱泽干呕着说道,“只是,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我急促地问。我本来没感觉到什么异样,而他一说,手心以及整个左臂被怪物撕咬的痛感越发清晰。
脸颊两边有东西……不,那里没有什么。我试图说服自己。
“好红。像发烧了一样。”爱泽眨眨眼,将鼻子凑近我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他。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啊。银白色的发丝凌乱,掺杂着几分血红,这并不影响他的俊。
“嗯,然后呢?”听爱泽这般玩笑似的语气,我没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我——
一个我至今无法解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