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个问题:你平时下班后或周末,在空余的时间里喜欢做些什么消遣?”魔鬼先生突然向我发问。
我略加疑惑后回答道:“无非就是听听歌看看书,或者追下更新的漫画或电视剧,时间再充裕的话还会看场电影。”
“那你可知道歌曲、小说、漫画、影视、还有书画琴曲等文艺作品是因何而生为何而在么?”魔鬼先生继续问道。
“这……”我一时语塞,苦思半响后才回答道:“席勒和斯宾塞说,艺术是对过剩精力的使用,是一场摆脱了实用和功利束缚的自由游戏。就像我下班后为了消磨闲暇,听听歌看看书,不为从中获取钱财,只为一悦耳目。这样解释可有理?”
“颇为在理,但只是流于表面现象,未能深达本质。”魔鬼先生评价道。
“那……就如毕歇尔说的”我继续说道,“艺术起源于劳动,毕竟早期的艺术作品内容大都是描写劳动生活,比如我们最早的诗歌集《诗经》。而且因为劳动获得生活物资,才为艺术创造了基础。”
“这只是一方面,比如你说的《诗经》也并非只描述劳动,你大可以往前一点再追溯。”魔鬼先生循循善诱。
“再往前?”我又再思索后说道,“英国人类学家泰勒在他的《原始文化》一书里,提出过一个新奇特别的说法:艺术是一种施法的巫术行为。您看在远古时代留下的最早的文艺作品——洞穴壁画,描述的大都是人们手持长矛和棍棒围猎野兽的场景。在那个蒙昧未开的时代,人们相信形象和实物存在着关联关系,这样涂画就可以让梦想成真满载而归。”
这个说法倒是比较接近,但是有所偏颇,再演绎开来便失之千里了。关于艺术的出现和存在,你的偶像亚里士多德总结得最为契合,他说:艺术是摹仿现实世界,艺术描摹事物的外形而且反应内在的规律和本质。当然了,亚里士多德能够看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师从柏拉图。柏拉图最主要的学说是理念世界,他认为那是一个完美永恒的世界,现实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摹本。而文艺又是对现实世界的摹本,所以文艺是理念世界的“摹本的摹本”。
艺术的发源要从人的诞生开始说起。正如你之前总结的,在人战胜了百兽后,开始有了剩余时间,意识从潜意识分离。独立后的意识又诞生了感性和理性,理性使用工具逻辑阐明了哲学,哲学又孵化出科学,科学被应用为科技,科技催化了经济,物质文明因此而繁荣。感性虽然也参与了物资文明的创造和发展,但是在理性的高光下,沦为似有可无无足轻重的配角。而到了精神文明领域,感性终于一雪前耻充当了主角,感性使用的工具是想象力和情感,创造出艺术占领了精神文明领域。
艺术诞生于七万多年以前智人出走东非时,但那时的艺术还只是最简单的摹仿,它的形式是声音即语言。一位智力超群的智人狩猎归来,用声音传递信息给同伴们,太阳落山方向的山沟里潜伏着危险的老虎,或者向阳山坡上有棵野果树成熟了。这种使用声音传递的信息是对场景的重现,就是对现实的摹本,就是最初的艺术。后来又出现用图形来摹仿现实——围猎野兽的洞穴壁画。图形后来又演变成有特别含义的符号即文字来记录,比如荷马史诗,《诗经》等。最后出现的是行为动作模仿——如19世纪的无声电影。直到现在糅合了声音、文字、行为动作的综合摹本——演讲或者视频。
艺术是现实的摹本,而观众乐于欣赏艺术则是为了从中吸取生存经验。比如上述智人们听完讲述,就会远离危险山沟或者到上坡上采集果实。所以席勒说艺术是摆脱了实用和功利束缚的自由游戏并不正确,就算是看似毫无实用和功利的情感电影,,人们观看是为了获取生活经验。毕歇尔说艺术起源于劳动也只是片面,那个时代艺术摹仿的几乎全是劳动没错,但只是因为在谭氏生存发展指数低下的原始农耕社会,劳动几乎占据了人们生活的全部。泰勒的巫术论,倒是说出了原始人们希望艺术摹本能化为现实的愿望。
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艺术也从简单走向丰富。根据你那个以蹩脚著称的谭氏生存发展指数,人们在从求生存外,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时间从事艺术创造。艺术从原始起警报作用的尖叫、粗犷的壁画,到神话传说、诗词歌赋曲,再到篇幅达到几十万字的小说、抑扬顿挫洋洋洒洒的琴曲、还有情节曲折形象立体的电影,艺术作品的形式和数量日趋丰富。另一方面,观众数和需求量也在日渐增加。但是和经济发展至今一样,艺术也从短缺走向了过剩。
艺术是对现实的摹仿,而观众则是模仿艺术作品,从中学习生活经验,来指导现实行为。于是艺术界成为我和天使争夺信众的第二大战场。
我的冤家天使仗着天生的地利,先入为主,尽情地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刻画主角。比如武侠小说的主角肯定是光明磊落、乐于助人、嫉恶如仇的,战争片的主角一定是爱国奉献、英勇善战、宁死不屈的,爱情片的主角绝对是忠贞不二、用情专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历史片的主角一直是英明神勇、爱民如子、从善如流的,警匪片的主角则总是正义严明、武艺高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而把我肆意地刻画成奸诈、丑恶、胆怯、滥情、善变、昏庸、专横、残忍、暴力、阴险的形象充当反派,故事的最后肯定是天使化身的主角战胜如魔鬼般罪恶的反角,正义压倒邪恶,光明驱逐了黑暗。
不得不承认艺术熏陶是一股强大而有效的力量,我的冤家凭借着这个手段招揽了大批信众。易受感染的观众们在欣赏完艺术作品后,就会认为现实世界就像是影视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是一个好人要比坏人多、好人总会有好报、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的美好世界。他们也会模仿光芒万丈的主角模样,善良勇敢、乐于助人、勤劳正直、忠贞不二……。他们会认为只要这样,便能向主角那样战胜一切困难和敌人,获得万人敬仰。这个时候,我与天使孰是孰非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正应了你们一句名言:世界原来并非如此,相信的人多了,就变成了万众相信的模样。
但是在艺术领域这个日渐扩大的战场,我岂会善罢甘休轻易认输。我在战场上寻觅战机,发现了一个又一个漏洞,我攻城略地,斩获一个接一个胜果。
我的冤家为了突显她的作用,把艺术作品的主角塑造得尽善尽美,当然有时为了显得接地气,会给主角添加点无伤大雅的缺点,比如嗜酒好赌,但总体来说绝对是正义的化身。而你们在工作生活中也一样,为了增强扩大带头作用,树立的模范榜样必定是爱岗敬业、善于钻研、品格高尚的。但是在现实中,至少在这个时代,人都是我和天使相合而生,我们存在于每一个人心里,缺一不可无一例外。而当我把你们的榜样拉下神坛时,比如以阳光帅气或清新甜美吸粉无数的明星被曝光生活糜烂,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收受红包,为人师表的园丁残害花朵,我利用这极大的落差扭转观众的世界观,而且原本抬得越高现在改变得就越是彻底。
我的冤家为了宣扬她的文治武功,会大量描述与我的交战。但是由于创作者的水平参差不齐,大多数并没有什么高人的智慧,但是最后正义又必须获胜,所以他们只得把反派描写得个个都像是弱智。比如一个正派的弱女子靠点小伎俩,就能在两三招之下打到几个反派壮汉。或者重兵把守的关卡靠着一腔热情和坚强的意志,单人就可以过关斩将。这些高估自我藐视苦难的浪漫主义观众,会在在现实生活中被我狠狠教育之后纷纷改旗易帜。
“可是这些作品也并非一无是处”我说道,“在现实生活中屡屡碰壁,心情忧郁沉闷,在阅读观看这些作品时获得暂时的快乐,心灵得到慰籍也算是找到一种归宿。”
哪怕这些情节是虚假的?魔鬼先生问道。
“但是快乐是真实的。”我则回答。
我的冤家极力引导创作者们制作出作品,给你们带来愉悦的感受哪怕是虚假的。而我却通过生活中的总总不幸遭遇,培养出给你们带来忧伤感受作品的作者,比如婉约派词人。我还善于利用杠杆的力量,以小博大。比如你们东面那个半岛国家,擅长将社会上发生的恶劣侵犯法律和道德的刑事案件改编成电影,当然是以深刻揭示人性警示教育世人的名义。这些作品肆意地描写丑恶和残忍,刷新了观众对人类底线的认识,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样的作品以其惊世骇俗的震撼力,还在国际影视奖项上颇有斩获。而我也成功将这些极其小概率发生案件扩大了影响,给广大观众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说到此处我颇为不解。”我疑惑地提问,“给人带来快乐的戏剧能够吸引观众可以理解,但为什么给人不好感受的悲剧也能招揽观众呢?”
这恰恰印证了我之前的说法:艺术是现实的摹本,观众是为从中获取生存经验。喜剧引导人们趋利,悲剧警示人们避害。所以喜剧阅者众多,悲剧也不乏观众。
“言之有理!”我听完赞叹道。
正如前面说的,这是一个艺术过剩的时代,浩瀚书海,以人不过百年的寿命就算终其一生也阅读不尽。所以我诱惑艺术作品的创造者们说,要想脱颖而出吸人眼球,挑战法律和道德是个很好的办法,因为……
“你来回答一下:何为道德?”魔鬼先生突然停下向我发问。
我听闻略加思考后回答道:“道德是人们共同生活及其行为的准则和规范,比如仁义忠孝信……”
“你的定义太繁琐”魔鬼先生不客气地打断我,“简洁地说:道德是一根捆绑欲求手脚的绳带。”
看着我疑惑未解的表情,魔鬼先生展开说道,比如你在路上捡到一个钱包,看着里面诱人的钞票你很想占为己有,但是道德在这时站了出来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你才会把钱包交给了警察叔叔。又比如你在街上买个冰激凌吃,打开的包装纸想顺手丢弃,道德又站了出来制止了你的行为,所以你把纸丢进了百米之外的垃圾桶里。
但是手脚被捆绑住就会有想要挣脱束缚的愿望,而且被束缚的时间越久,这种想法越强烈,最后积重难返!
我恰如其分地引导创作者们,将你们隐藏在你们心底,想要挣脱道德束缚的想法融入作品中。而这些迎合了观众的强烈愿望的作品一发布就受到众多关注,反响强烈,一时揽众无数,颇为成功。借此我也得以站到了舞台中央,许多被评为优秀的作品都有我这种手法,并借此获奖无数甚至是国际级奖项。
比如在九十年代,在我指引下创造的某个系列电影,以香港黑社会为背景,剧中人物为了义气和利益进行厮杀的故事,迎合了观众被法律限制的暴力欲。吸引了很多观众,还影响了一批未成年观众的人生观念走向。
而在被道德限制最多的感情方面,更是我的主要战场。就像是和钱财一样,人们对情侣的追求也是越多越好,但你们这个时代道德的要求是从一而终。现状和追求巨大的落差造就了你们想冲破束缚的强烈愿望。于是我指引创造了许多带着畸情虐恋情节的家庭伦理剧,吸引你们的眼球冲击你们的心灵。
伦理是一种古老的情感和规约,它对人的束缚有更悠远的历史。对伦理的挑战我指导有一部著名的作品,一部民国时期背景下的话剧:剧中描述了两家八口人三十年的爱恨情仇,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真相大白,几对爱恨纠缠的情侣竟然存在着伦理关系,最后雨落人亡两不知。这部作品极具冲击力,被多次改编上映,最后一次是在前几年,被改编成以王族争斗为背景的电影,依然反响强烈,斩获当年华语电影票房冠军。
由于在这方面我获得巨大的成功,我的思想被越来越多的作者所采纳。现如今,无论是影视还是小说等作品,都会安排上几段春意盎然的情欲情节,其中不乏香艳的镜头,加上故作裸露的服饰,这似乎已经成为艺术作品的标配,普及率甚广。
虽然这是一个艺术作品过剩的年代,从事艺术创造的人犹如过江之鲫,但是却佳品难觅。归根结底还是创作者们未参悟到艺术的本质,不清楚艺术是对现实的摹本。比如让你们寄以厚望的天才少男少女们,十几岁就写出几十万字的作品,著作等身十分得意。但是他们短短十几年的生活阅历,除去蒙昧未开的孩童时期,仅剩的几年也不过是每天重复着,在家庭学校之间三点一线按部就班的简单经历,又怎么能奢望他们对生活有至深的感悟,写出脍炙人口的作品。有的只是对教科书里枯燥繁杂知识的厌倦,和对频繁测试考试的不满,趁理智还没来得及成熟阻止,写一些稚文批判所谓的应试教育。
他们和绝大多数的创作者一样,平日埋头在各种小说影视作品中。自己的生活阅历不足,就把别人的人生经历当作自己的经历,东一剪西一刀拼凑出自以为是自己的作品,于是……
“于是,天下文章一大抄。”我会意微笑,抢过话说。“不过这也不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现象,在文艺发展史的各个阶段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
艺术的本质是现实的摹本,这个在两千多年前就被阐明的哲理却不因此被大众所知,反倒快被时间的洪流淹没。众多的艺术创作者们连本质都不知晓,终日埋头在书海里美其名曰借鉴,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当然泯然于众。但是为了让自己的作品吸人眼球,又不得不标新立异,无奈只得无限拔高作品中角色的高度。比如为了表现爱情的纠缠和崇高,别人的作品都写到厮守终生了,那我只得再高一等来个三生三世。
这方面最典型的要数武侠作品了。刚开始,在史记里的游侠和刺客虽然都身怀绝技,手持利剑可以以一敌十。但发展到后来,大侠们往往刀枪棍棒都耍得心应手,练就了一股真气在丹田,可以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以一敌百,摘叶飞花取敌人首级于千军万马之中。又比如你们的言情戏,主角们都不用为柴米油盐苦恼,不需为房子车子打拼,一天到晚都在琢磨爱恨情仇、背叛执着,有情饮水饱为爱皆可抛。
而现在泛滥的网络文学更是将武侠提升到玄幻,在言情加入了情欲。艺术在背离本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作品脱离现实越来越严重。而沉醉于这样作品的观众们,不仅不能从中获得对现实的指导,反而直接将落差甚大的现实抛弃了,躲进幻想的世界里逃避现实。武侠作品也让那些会点花拳绣腿舞蹈动作的“大师”们有了市场,但凡有人站出来说句真话就是攻击传统文化。而遍布电视的言情剧则助长了观众的矫情,感情充盈,内心戏码丰富,一时不顺就寻死觅活。
文艺是感性的作品,相比哲学、科学、经济这些理性的产物,它更缺乏规范。理性的产物要遵从逻辑的引导,而感性则像是泛滥的河水,漫出堤坝后漫无目的地四处蔓延,没有标准规约可依。所以我们经常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文艺作品,比如看不到的行为艺术、抽象的油画、毫无观赏性的书法、无病呻吟的吟唱、幼稚造作的影视……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指向深夜,不知不觉中已长谈了半夜。我活动疲惫的身躯恭敬地向魔鬼先生说道:“先生阅历丰富、博学广闻、见识深刻。虽半夜长谈我却兴致勃勃毫无倦意,感触良深受益匪浅。只是绝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一不做哲学科学研究,二不治国经济育民,真知灼见虽难得可贵,但却距离我的生活太过遥远。先生可另有什么故事,是与我们每一个平常人都相关的,可演绎一番以悦人耳目。”
魔鬼先生沉吟片刻,抿了一口茶笑道:“有倒是有,我知晓你们人的一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所有行为和动机,一切快乐和痛苦的根源,我均了如指掌。包括在这个人间本该休息的深夜,你却为何不睡来与我来促膝长谈……”
欲知魔鬼先生有何演绎,且看下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