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日光总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溪流淙淙,带着清冽的水汽穿过山谷,奇花异草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与充沛的天地灵气交织,滋养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白清独自站在青丘禁地深处,那棵亘古存在的苦情巨树下。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虬结的枝干上缠绕着无数鲜红的丝线,每一根都系着一对有情人的祈愿与名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千百年来的悲欢离合。她刚刚从一场漫长的闭关中苏醒,体内因女娲石反噬和后续激战留下的暗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神识深处,仍残留着那日灵魂几近被撕裂的痛楚,以及……那些强行涌入的、破碎而震撼的画面。
她摊开手掌,一枚约莫拳头大小、呈现出温润五色光华的石头静静躺在掌心。它不再像在那邪异宫主手中时那般光华刺目、力量狂暴,反而内敛沉静,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污浊,显露出本源的神圣与浩瀚。这就是女娲石,补天遗珍,蕴含着造化与重生的天道之力。此刻,它与她体内的灵力隐隐共鸣,仿佛本就同源。
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石头表面,白清的眼神却飘向了远方,没有焦点。幻境中看到的那些碎片,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神魂里——
她看到了从未谋面的父母。母亲穿着一身素净的战袍,容颜与她有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坚毅与决绝;父亲则是一袭青衫,温文尔雅,看向母亲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守护。他们并肩而立,背景是崩塌的天空与燃烧的大地,似乎在抵御着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母亲染血的回眸,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眷恋,有不舍,更有一种托付一切的沉重……而父亲,则用身体挡在了母亲身前,身影在炽烈的光芒中逐渐消散……
除了父母的影像,还有更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古老祭坛上献祭的舞蹈,星河流转、文明兴衰的瞬间,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欢笑、哭泣、呐喊、消亡……这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记忆洪流,虽只是惊鸿一瞥,却让她感同身受,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爹……娘……”她无声地呢喃,指尖微微蜷缩,握紧了女娲石。这石头,不仅是力量之源,更是揭开她身世之谜、父母死因的关键。那个女人临死前的话如同毒蛇,盘踞在她心头。她知道,那并非全然是谎言。
风吹过苦情树,万千红丝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无言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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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离青丘的防风氏府邸,则是另一番景象。
防风邶,或者说,恢复了本相片刻又迅速以幻术伪装好的相柳,正姿态闲适地坐在花厅下首的紫檀木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他先是以“防风邶”的身份去后宅探望了那位缠绵病榻、神智时清醒时糊涂的防风老夫人,耐心听她絮叨了半个时辰的旧事,尽了身为“儿子”的本分。随后,他才被引至前厅,见到了如今防风氏的家主——他的“父亲”,防风小怪。
防风小怪是个面容精瘦、眼神透着商贾精明的中年男子。他看着这个一向浪荡不羁、甚少归家的二儿子,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你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可是又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需要家族替你摆平?”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与轻视。
防风邶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笑容,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容置疑的锐光:“父亲说笑了。儿子今日回来,是有一桩正经事要禀明父亲。”
“哦?”防风小怪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能有什么“正经事”。
“儿子想成家了。”防风邶语速不快,却清晰地传入防风小怪耳中,“特来请父亲允准,并向青丘涂山氏提亲,求娶涂山清小姐。”
“涂山清?”防风小怪愣住了,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大荒各大世家的适龄女子名录,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狐疑地看向防风邶:“哪个涂山清?涂山氏何时有这么一位小姐?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防风邶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却又透着笃定:“父亲只需知道,她是涂山氏嫡系的小姐,身份尊贵,深受涂山太夫人和现任族长涂山璟的看重,便足够了。名讳不过是个称呼,重要的是,她愿意下嫁于我。”
“下嫁?”防风小怪捕捉到这个词,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原本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防风意映,与涂山璟的联姻本是板上钉钉,指望着借此攀上涂山氏这棵大树,甚至未来能间接影响涂山族长之位的归属,为防风氏谋得巨大利益。谁承想,涂山璟竟不顾婚约,坚决退婚,让防风氏的算盘彻底落空,颜面尽失,之前投入的种种资源也几乎打了水漂。
这段时日,防风小怪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千方百计想修复与涂山氏的关系,甚至考虑过牺牲家族其他利益来换取合作。此刻,听到这个一向不成器的二儿子居然不声不响地搭上了一条新的“涂山氏”的线,哪怕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涂山清”,也足以让他心动。
“你确定……这位涂山清小姐,在涂山氏真有分量?涂山璟和太夫人当真会同意这门婚事?”防风小怪谨慎地确认,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防风邶。
防风邶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点无赖,却又让人无法怀疑:“父亲若不信,大可派人去青丘打听。或者,直接备上厚礼,遣媒人去提亲便是。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我防风氏与涂山氏再续前缘,合作照旧。若不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也不过是浪费些时间和礼物罢了,总比现在这样僵持着,眼睁睁看着原本的利益溜走要强,不是吗?”
他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防风小怪最在意的地方——利益。什么儿子幸福、女子品性,在家族利益面前,都是可以妥协的筹码。一个身份不明但被涂山氏认可的“小姐”,总比彻底失去与涂山氏联姻的机会要好。有,总比没有好。
防风小怪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打量着防风邶,这个儿子虽然行事荒唐,但容貌气度确是顶尖,或许真能哄得那些深闺小姐倾心?再者,若能借此重新搭上涂山氏,哪怕联姻对象换了一个,对防风氏而言,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罢了!”防风小怪最终拍板,脸上露出一丝算计成功的笑容,“既然你有此心,为父自然要成全。我即刻便让人准备聘礼,挑选吉日,遣最好的媒人前往青丘提亲!务必显出我防风氏的诚意!”
“多谢父亲。”防风邶起身,懒洋洋地行了一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转身离去。那背影落在防风小怪眼中,依旧是那般不成体统,但此刻,却仿佛顺眼了许多。
走出防风氏那充斥着算计与冷漠的府邸,防风邶(相柳)抬头望向青丘的方向,冰雪般的眸子里才真正漾开一丝暖意。他不在乎防风小怪如何想,也不在乎这场联姻在旁人眼中是何等的不般配与算计。他只知道,他要一个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身份,一个能光明正大护着她、让大荒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的名分。至于过程如何,他并不在意。
而青丘苦情树下,白清似有所感,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抬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无尽山海,看到了那个正为她步步筹谋的身影。她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女娲石,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终于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重与阴霾。
风雨或许将至,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向着彼此靠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