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虽小,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白清偶尔会与叶十七一同下山,在熙攘的市集间采买些下酒的小菜,再一同回回春堂,等着玟小六的烤鸡出炉。
这日,两人提着油纸包好的卤味与新鲜瓜果,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白清目光扫过几个行迹可疑、气息明显不属于此地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白清清水镇,恐怕也要不清净了
叶十七——涂山璟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向白清,眼中带着询问
涂山璟姑姑想说什么?
白清停下脚步,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目光直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白清小六的身份,绝非你此刻眼中所见这般简单。我思来想去,你还是该回涂山
涂山璟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竹篮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涂山璟涂山……还有大哥在……
白清深叹一口气,只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语涌上心头
白清你以为你之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谁的手笔?你自己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她语气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白清涂山篌,空有野心与心机,然心思阴鸷,不择手段,难当大任
白清而你
她的目光落在涂山璟略显苍白的脸上
白清空有仁善之心,却优柔寡断,遇事踌躇
白清说实在的
白清毫不客气地直言
白清你们兄弟二人,皆非我心中执掌青丘事务的最佳人选
涂山璟姑姑……” 涂山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白清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白清涂山篌心术不正,若掌权,青丘必生祸端,涂山氏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白清你嘛
她顿了顿
白清起码……还算听话
涂山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听白清接着道:
白清何况,你喜欢小六
这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涂山璟的脸瞬间染上薄红
涂山璟我……
白清我是活了上万年,不是瞎了
白清打断他,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与一丝无奈
白清继续做你的叶十七,不过是逃避。你护不住你自己,更护不住你想护的人。当风雨真正来临,你连站在她身前的资格都没有!
涂山璟如遭重击,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垂下头,声音带着恳求与决然
涂山璟……请姑姑教我
白清看着他眼中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火焰,语气终于彻底缓和下来,带着深长的意味:
白清只有你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掌控涂山氏,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真正守得住所有你想守护的人。力量,才是乱世中唯一的依仗
她拍了拍涂山璟的肩
白清回去吧,不用等我
涂山璟深深一揖,提着东西,脚步沉重却坚定地朝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白清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向镇中那间古朴雅致的茶楼。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在低语着过往的岁月。
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位身着深色衣衫、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静静而坐。他的目光似乎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楼下刚刚结束谈话的两人身上。阳光斜斜洒在他的肩头,为那清冷孤绝的身影增添了一抹虚幻的暖色。
白清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斟满清茶。
白清将军好雅兴啊
她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相柳,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白清怎么,还顺带听起了墙角?
相柳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白清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相柳那位公子好生俊朗,气质不凡。怎么?也是要给白姑娘以身偿债的?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目光也平静地重新投向远方街景,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当白清与叶十七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时,搭在膝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半分。那股莫名涌起的、带着点酸涩的异样情绪,他并未深究,亦或不愿承认。
白清坐在他对面,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她眼前,有些刺目。她淡定地喝着茶,微微眯起眼睛,试图抵挡那耀眼的光芒。
白清族中不成器的晚辈罢了
她语气随意,带着点长辈的嫌弃
相柳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侧了侧。这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只是调整坐姿,却恰好用他宽大的肩背,为白清挡住了那道恼人的阳光。
“哦?” 相柳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
相柳这与我何干?
白清感受着眼前骤然暗下的光线,抬眼看了看他看似无意的侧影,唇角微弯:
白清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想说给你听的,行了吧?
她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蛮横,又抿了口茶。
两人相对而坐,神色平淡安然。木质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沉香,桌上的青瓷茶具古朴雅致。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楼下说书先生中气十足的嗓音正透过缝隙传上来,讲的依旧是那位海底霸主、九命军师相柳的“丰功伟绩”——如何冷酷嗜杀,如何令人闻风丧胆。
白清听着那些添油加醋的段子,指尖轻轻敲着杯沿,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正主:
白清将军的命,可真值钱啊。西炎王的悬红,够买下小半个清水镇了吧?
相柳眼神依旧平静如水,没有因那些编排而泛起一丝涟漪。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勾起一丝淡淡的不屑弧度,仿佛在嘲笑世人的愚昧与那悬赏的徒劳。
相柳没办法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慵懒
相柳看来今日,是不能与白姑娘继续同饮清茶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寻常的赴约。一股无形的、带着杀意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正从茶楼的各个角落悄然弥漫开来。四周那些看似寻常的茶客、路过的商贩,眼神都变得锐利而危险。
白清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气定神闲。
白清别着急嘛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优雅从容,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那青瓷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脆响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到令人心悸的神秘力量,以白清为中心,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骤然苏醒,又如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那力量并非暴戾的冲击,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抹除”与“驱逐”,精准地覆盖了整个茶楼二楼。
相柳原本欲起身离去的动作骤然一顿,面具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没想到白清会出手,更没想到她出手的方式如此……匪夷所思。
那些蓄势待发的杀手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拂过身体,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仿佛被投入了湍急的漩涡。待他们回过神,惊骇地发现自己竟已不在茶楼之内,而是被毫无征兆地“传送”到了镇外数里之遥的荒郊野地!目标人物相柳,连同那个神秘女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该死!怎么回事?!”
“追!” 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在荒野中响起,却已无济于事。
茶楼内,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白清施施然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白清多谢将军请的这盏茶了
她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白清时候不早,我得回去吃饭了,六哥的烤鸡该等急了
相柳看着她,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干涩的无奈:
相柳白姑娘说笑了。我如今……
他摊了摊手,示意空空如也的袖口
相柳哪还有钱请姑娘吃茶呢?
白清脚步一顿,用一种“不至于吧大兄弟”的惊诧眼神看向他。堂堂辰荣军师,九命相柳,竟然打算吃霸王餐?这要是传出去……简直为人所不齿啊!
好吧,她认栽。白清默默转身下楼,还是自掏腰包结了账。小本生意,都不容易。
走出茶楼,她在街角的炒货摊上买了二两新炒的椒盐花生,准备带回去给玟小六下酒。
相柳则迅速回到了隐匿于深山中的军营。现实的压力比那些杀手更让他感到沉重。清水镇并非久居之地,粮草早已见底,军饷更是所剩无几。营地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士兵们脸上难掩疲惫与忧虑,抱怨声虽低,却如同细小的针,扎在相柳心头。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这片饱经风霜的古老军营。白日里的操练声、兵器碰撞声早已沉寂,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山风穿林的呜咽,带着神秘与肃杀。
营地中央,几处篝火如同破碎的星辰,在黑暗中孤独地跳跃着。橙黄色的火苗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努力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士兵们沉默地围坐在火堆旁,有的低头擦拭着磨损的兵器,有的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低声的交谈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压抑和迷茫。
突然——
“将军!将军!” 一个负责瞭望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有人……有人来了!好多车!像是……像是粮车!”
相柳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出营帐。
夜色中,一支长长的队伍如同蜿蜒的黑色长龙,正沿着崎岖的山道缓缓驶近。车轮碾压着碎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当车队终于抵达营前空地停下,借着篝火的光芒,众人看清了——车上堆叠得如同小山般的,正是他们日夜渴盼的粮草袋!
“是……是米啊!将军!真的是粮食!” 一个老兵颤抖着手抚摸上粗糙的麻袋,声音哽咽。
短暂的死寂之后,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连日来的阴霾被这从天而降的希望瞬间驱散。这堆积如山的粮草,散发着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对困境中的他们而言,无异于久旱后的甘霖,绝境中的曙光!这不仅仅是活下去的口粮,更是支撑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与信念!
相柳谁送的?
相柳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车队。押送粮草的领头人是个精干的汉子,他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回将军话,我们老板说了,这是‘玉哨’的报酬。” 说完,也不多停留,招呼着手下掉转车头,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相柳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颈间。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粮车粗糙的木板上。只见那不起眼的角落,被人用利器不深不浅地刻着一只线条流畅、姿态优雅的九尾狐图案。而在其中一辆车辕上,一面小小的三角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上面赫然是涂山氏商铺独有的、象征着财富与信誉的徽记——九尾狐环绕着聚宝盆。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那木板上刻下的九尾狐印记,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清冷的灵力波动。冰冷的玉哨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此刻却化作滚烫的暖流,直抵他冰封已久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