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白清踏着落日的余晖回到桃林。此时的桃花林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纱,夕阳熔金,将层层叠叠的粉色云霞染得更加瑰丽。晚风徐来,花瓣轻颤,在暖光中摇曳生姿,仿佛在无声地迎接主人的归来。
竹屋外,相柳已起身静立。他身姿挺拔如孤峰,虽面色仍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但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已然恢复泰半。白清目光扫过他,心中微哂:
白清不错嘛,不亏是大荒通缉榜上高居榜首的人物
她语气随意,听不出是赞是讽。
相柳的威名绝非虚传。他灵力深不可测,位列顶尖高手;用兵如神,智计百出;治军更是严明冷酷,令行禁止。辰荣残军能在西炎铁蹄下苦苦支撑至今,洪江的威望是根基,而相柳的运筹帷幄与强悍实力,才是那根真正的擎天柱。若无他,仅凭洪江的忠义,残军恐怕早已化作历史烟尘。
白清心中盘算清晰:此人伤势恢复极快,一夜一日已好了大半,待他痊愈,便立刻让他离开。青丘向来只谋财路,不涉纷争,三国之间的血海深仇,她无意沾染分毫。
夜幕彻底降临,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攀上中天,清辉如银瀑般倾泻而下,将静谧的桃林浸染得如梦似幻。白清并未回屋,而是轻盈地跃上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桃树,寻了个舒适的枝丫斜倚而眠。月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精致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如墨的发丝在微凉的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飘动。偶有花瓣被风拂落,轻轻吻在她素雅的衣裙和发间,宛如天地间最温柔的馈赠。
竹屋的门扉无声开启,相柳缓步走出。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旧衣,此刻身着白清随手施法为他换上的“碧水天衣”。这法衣流光内蕴,触手温凉,水浸不湿,火焚不坏,更纤尘不染,价值远非他原先的衣物可比。月光如水,流淌在他俊美到近乎妖异的容颜上,更添几分清冷孤绝。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桃树上那抹身影吸引。月光下,沉睡的女子仿佛与桃树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在她身后,九条蓬松柔软的狐尾悄然舒展,如同九道流淌的月华,每一根毛发都闪烁着纯净而神秘的光泽。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认知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带着古老血脉的尊贵与妖异。
就在相柳凝神静望之际,树上的人儿似乎睡梦中翻了个身,一个不稳,竟从枝头直直坠落!
电光石火间,相柳甚至未及细想,身形已如鬼魅般倏然而动,稳稳地落在树下,双臂伸出,恰好将那坠落的身影接入怀中。
月华如练,温柔地包裹住两人。粉色的桃花瓣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扰动,纷纷扬扬,如同无数精灵在夜色中翩然起舞,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他低头,怀中人儿因这变故惊醒,微微睁开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蒙与月光般的温柔,那惊世的容颜近在咫尺,九条雪白的狐尾因受惊而微微蓬起,更添妖娆。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如电流般窜过相柳的心尖,让他深邃的眼瞳骤然收缩,清晰地映出这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
白清看够了吗?
白清清泠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这旖旎的寂静。她眼中迷蒙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饶是她见惯了美色,也不得不承认相柳这张脸确实得天独厚,方才那一瞬的心跳加速,险些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媚术反噬了自身。
怀中温软的触感骤然消失,白清已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般脱身落地,九条狐尾也随之隐去。相柳怀抱一空,竟有刹那的失神,随即反应过来,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波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相柳不亏是狐狸
他语带双关,既是点破她的身份,亦是暗指她方才脱身时那无声无息、精妙绝伦的术法。此女修为之高,绝不在他之下。
相柳多谢姑娘救了在下性命……
相柳拱手,礼数周全,然而话未说完便被白清打断。
白清客套话就免了
白清随意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花瓣,直截了当
白清给钱就行
她可没忘记自己“只谋财”的宗旨。
相柳……我……
白清怎么?
白清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白清堂堂辰荣军师,不会身无分文吧?
相柳沉默片刻。他身无长物,唯一贴身之物便是颈间悬挂的一枚玉哨。此物虽意义非凡,但救命之恩,尤其对方还用了一品灵药,以此物相抵药资,倒也说得过去。
相柳在下……确实没有现银
他从颈间解下那枚玉哨,递了过去
相柳不知此玉,可否暂抵药资?
白清接过。只见那玉哨质地温润如月华凝脂,在月光下仿佛能吞吐星辰,玉身中隐含太极流转的天然纹路,边缘处精巧地镌刻着古老的云雷纹饰,整块玉轻盈剔透,在光影下似有若无,灵韵非凡。虽不知具体来历,但绝非凡品。
白清也行
白清指尖把玩着温凉的玉哨,爽快地收下。对她而言,了结因果,收下这蕴含灵气的玉哨,比收一堆金银更合心意。
相柳就此别过
相柳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白清一眼,转身融入夜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白清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抹融入夜色的白影,直至完全不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方才手贱,下意识地给那煞星算了一卦……结果触目惊心,命格大凶,血光冲天,劫数重重,注定搅动风云,所行之处必是腥风血雨。此等人物,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她转身望向桃林外的茫茫夜色。清水镇虽小,却地处大荒边陲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周边群山耸峙,地势险恶,天然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庇护着镇中三教九流的生灵。这里没有王权贵贱之分,人、神、妖混杂而居,竟也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连当年败退的辰荣残军,也隐匿于镇外深山之中。军师相柳的名号,在这“三不管”的地界更是如雷贯耳——诡计多端,冷血无情,九头九命,西炎王悬赏重金缉拿上百年,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摸到。
此次出手救他,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撞进了她的桃花林。她白清虽懒理世事,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家门口,尤其……那张脸确实生得令人难以拒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她握紧了手中温润的玉哨,转身走向竹屋,将那片纷扰的月色与桃花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