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上）

我是一种喜欢奇奇怪怪东西的人，倘若不嫌弃，还是很可爱的。十五岁之前，我常常带着家里大人自制的网兜，裤兜里放着两个塑料袋，煞有介事的抻着脖在灌木丛和草地上寻找。后面通常跟着一个用来“保护我周全”的家人。如果遇到熟识的朋友，这个家人便客气的和人攀谈起来，同时对我的奇特行为作出客气的贬低——抓虫子呢。我那时不理解这只是示弱的表演，于是愈发的看轻自己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朋友是牵着一只宠物的。

我从小就喜欢活物一类的东西。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突然带回来一黑一红两条金鱼，全是鼓眼睛，大肚子。金鱼被装进四方的罐头瓶里，摆在炕上的太阳底下，晶莹，好看极了。后来也许是死了吧。有一天父母居然骑着电动车带我去集市上买金鱼，那次买了好多金鱼，集上卖金鱼的摊子人又多又嘈杂，我拼命用小鱼网从卖鱼的红桶里捞金鱼，后来我们连小鱼网都买下来了，母亲说用鱼网捞鱼给鱼换水就不会伤到鱼了。在旁边一家门店里我们买了鱼食，是我自己挑的。红色的小颗粒，一袋分量很足。我的姨夫说里面裹的是河面上捞的小虫子，还说这一袋够喂到我娶媳妇了。后来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金鱼根本不吃鱼食，任凭我怎么在盆子的水面上追着它的头撒，白色的大肚子的金鱼也只是游。大家都说这条鱼肚子里有鱼籽了。当时白色的大肚子金鱼有两条，后来先死了一条，又死了一条。本来鱼的尸体都被抛到脏水桶里了，外祖父疼我，就给我做了个实验，捞起鱼的尸体抛开肚子寻找鱼子。

后来金鱼们纷纷死绝了，那个捞鱼的小网有一次去海边玩，落在沙滩上了，该是被人捡去了吧。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只不过有一次家里过一个什么节，我趁着大人们忙，就用它虐待盆里的金鱼们。结果不幸纱网勾住了鱼尾（现在想想，应该是鱼的一个鳍），劈劈啪啪挣脱不了，我害怕事情败漏，于是拼命一次又一次帮助鱼解围，因为这时候大人们做好了菜，开始进屋忙活了。

大概在我六岁的时候，外祖母去了二姨家帮忙照顾刚出生的表弟。二姨离我家，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算是很远了，需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再坐火车。当时流行一种三轮的拉客用的“蛤蟆车”，那天，看见“蛤蟆车”停在我家门口了，我不顾一切的钻进去，坐到了最里面。我听见父亲在说话“把***（我的名字）弄出去”。外祖母笑着开玩笑，把他带着得了哈哈哈哈哈。

后来我终究是没能跟外祖母一起走。母亲说待会还回来接你。我当时只是一直哭“你知道那人电话啊？”

后来，我就多了一个表弟。

第一次见他，是他一岁左右，那时我在城里读小学，父母在城墙底下租了一间房子。是一个类似四合院的地方。房东有一条金毛，我父亲很喜欢。小时候的我学习还是比较好的，不爱交际，胆子小，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我以为这就是生活了，被父母按照教科书美好的教导着。四合院由于在城墙底下，一到下午就看不到阳光了，但是并不黑。我们租的房子还有灶台，一间小屋子，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常常是我们上厕所的地方，有的时候会看到一些小蚂蚱，我就把他们捉住。一天晚上，一只河蟹从隔壁翻墙跑到了这里，被母亲看到，母亲以为是老鼠，喊来父亲一起把他制服。后来才发现是河蟹。母亲描绘了无数遍她猜想的画面，邻居买了一筐河蟹，这一只公蟹闯出重围逃了出来，翻过了院子，最后被我们发现。

那只河蟹最后被放进盆里，放一点点水，用另一个盆扣住，养了起来。我每天晚上都要听收音机里的故事，有个小螃蟹叫朗朗，于是父母便也叫它朗朗。我反驳说故事里的小螃蟹是森林里的，和它不一样。可每天晚上，河蟹都在盆里爬行，发出豁朗豁朗的声音，于是我听见这个名字，也就能想到它了。

每个寒暑假，我们几乎都要回老家。其实平时的周末我们也经常回，如果哪一次不回，我心里会很委屈，想难过的哭起来。

那一次，我听说表弟要回来。回到家我就看见一群人围着炕上的小孩。于是我脱了鞋，上了炕，蹲在小孩的身边看着。对于我这种天生爱讨好人的人来说，讨一个小孩子欢心岂不太容易了。我蹦着跑到炕梢，拿来几个缺轱辘的破玩具，大家都笑了。

我一面讨好，一面深深的喜欢上了这个小东西。

我害怕强者，却痴迷于讨好弱者。

我果然有病。

无所谓了，明天，会有好多开心的事呢！

我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