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时,枇杷树的浓荫铺满了半个院子,马超把修好的枪靠在树干上,枪尖的寒芒被叶影筛得碎碎的。司马懿在廊下晾新采的夏枯草,竹匾里的草叶带着露水,清苦的气息混着枇杷叶的涩香漫开来。
“枪修得愈发好了。”司马懿回头时,正撞见马超盯着枪杆上的补痕出神——那处用桐油混了朱砂补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化开的朱砂痣。“当年在渭水,你枪尖挑着的枇杷,可比这枪杆上的红亮多了。”
马超伸手摩挲那处补痕,指尖沾着的桐油蹭在衣料上,留下浅黄的印子。“那时总想着,打完这仗,就寻处有枇杷树的地方。”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阳光,“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枪不用再沾血,倒能靠着结满果子的树歇着。”
司马懿把晾好的夏枯草收进竹篓,转身时被门槛绊了下,手里的篓子晃了晃,草叶撒了些在地上。马超快步上前扶他,指尖触到他肘弯的旧伤——是当年在乱军里护他时被箭镞划的,虽已长好,却总比别处凉些。
“仔细些。”马超的声音沉了沉,弯腰去捡草叶,发间落了片枇杷叶,被司马懿轻轻摘下来。“这叶子晾干了,能和川贝炖着治咳嗽。”他把叶子夹进药书里,书页间还夹着去年的芦花,早已褪成浅黄。
七夕那日,市集上的姑娘们在卖巧果,马超买了两串回来,一串裹着芝麻,一串沾着糖霜。司马懿正坐在灯下整理药方,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微光,纸上写着“枇杷叶三钱,川贝五分”,字迹比当年帐中写军令时柔和了许多。
“尝尝?”马超把糖霜的那串递过去,看他咬下时,糖渣落在胡须上,像沾了点碎雪。“当年在阳平关,你说七夕该吃巧果,我找遍了营寨也没寻着。”
司马懿含着巧果笑了,舌尖的甜混着药香漫开来。“现在不是吃上了?”他伸手,替马超拂去嘴角的芝麻,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比当年帐中传递密信时更烫些。窗外的月光淌进屋里,落在摊开的药方上,把“平安”二字照得透亮。
秋分时,后院的芦苇又白了,风过时,白绒飘进窗棂,落在司马懿正在碾的药末里。马超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笃笃响,像在给这秋声打拍子。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轻响,他丢下斧头跑进去,见司马懿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药碾子,额角沁着薄汗。
“怎么了?”马超扶住他,手刚碰到他的腰,就被攥住了——那里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作痛,今年秋凉得早,怕是又犯了。
“没事。”司马懿喘了口气,指尖在他手背上捏了捏,“就是想碾点茱萸,等重阳时泡酒。”马超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到榻上,转身去灶房烧了盆热水,拿布巾浸了,敷在他腰上。
水汽氤氲里,司马懿忽然说:“那年在渭水南岸,你背着我走了三里地,也是这么烫的布巾。”
马超的动作顿了顿,布巾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像要把那些年的寒气都熨开。“以后再不用背了。”他低声道,“这院子里,每一步路我都陪着你走。”
重阳节那日,茱萸酒果然酿好了,装在去年的枇杷蜜罐里。两人坐在廊下,看芦苇荡的白绒被风卷着,飘过院墙,落在远处的稻田里。马超给司马懿斟了杯酒,看他饮下时,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夕阳,像把这半生的风霜都酿成了暖。
“明年,在芦苇荡边再搭个竹亭吧。”司马懿忽然说,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里映着两人的影子,“夏天能乘凉,秋天能看芦花。”
马超应着,把自己的酒杯凑过去,和他的轻轻碰了下。脆响落在风里,惊起几只停在枇杷树上的雀儿。他看着司马懿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觉得,所谓岁月,不过是把当年没能说出口的牵挂,都酿成了杯里的酒,檐下的风,还有彼此眼底,化不开的秋光。
雪落时,药铺的屋檐下挂起了腊肉,是马超照着市集上学的法子腌的,肥瘦相间,在风雪里晃悠。司马懿在屋里煮着姜汤,姜味混着肉香漫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烘得暖暖的。马超推门进来,肩头落着雪,刚要拍掉,就被司马懿拽到炉边。
“别拍,化了要着凉。”他拿布巾替他擦着发间的雪,指尖的温度烫得像炉边的炭火。“灶上炖着羊肉,加了当归和生姜,等会儿多吃点。”
马超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闻着那混着药香的气息。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芦苇荡里,落在枇杷树上,像给这院子盖了层厚棉被。
“你说,这院子是不是比帐中暖和?”马超的声音埋在他颈窝,带着点鼻音。
司马懿转过身,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那里还沾着雪粒,凉丝丝的。“是你在身边,才暖和。”
炉上的羊肉咕嘟作响,当归的香混着肉香漫满屋子。马超忽然明白,那些烽火里盼过的太平,从来不是金戈铁马后的封赏,而是此刻炉边的暖,檐下的雪,还有身边人衣襟上,岁岁年年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