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懿（二）

又逢深秋，阳平关下的芦苇荡又抽出了白绒。马超巡营归来时，见几个新兵正围着一株芦苇说笑，不知是谁说了句“这草倒像极了魏地的荻花”，他握着枪杆的手忽然一紧。

枪杆凹槽里的黑檀棋子被摩挲得发亮，边缘的棱角早被岁月磨平，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人逐渐柔和的眉眼。那年渭水对峙，司马懿总爱坐在营帐外的荻花丛里，手里拈着枚棋子敲案，说“胜负之外，还有更该护的东西”。那时他只当是军师的托辞，直到此刻，指尖触到棋子与金属相击的余温，才懂那话里藏着的千钧重。

入夜后，帐中的沉香燃得久了，竟生出些微醺的暖意。马超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就着烛火再看。烛光透过泛黄的帛面，将“当归、红花”那行字映在帐壁上，像极了当年司马懿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划过腕间的轻痒。

“将军，营外有蜀地来的商队，带了新摘的枇杷。”亲兵在外禀报。

马超猛地抬头，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帛书上，恰好遮住了“五月廿三”那行。他记得那年枇杷送到时，青黄各半，司马懿坐在对面，用银簪挑了枚最熟的递过来，说“蜀地的果子，该带着蜀地的暖”。那时他只觉酸，如今回想，那点酸里裹着的甜，竟能在多年后，仍让舌尖泛起回甘。

次日天未亮，他带着亲兵去了关后的山坳。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种了片枇杷树，枝叶间还挂着未熟的青果。亲兵说，是去年冬天，有个穿玄袍的老先生来过，留下了这些树苗，说“守关人该有口家乡的甜”。

马超站在树下，银枪斜倚肩头，枪杆里的棋子轻轻作响。风穿过枝叶，带来远处江水的潮声，像极了渭水涨潮时的轰鸣。他忽然抬手，枪尖划过半空，带起的风惊落了几片新叶——那枪势里再无当年的凌厉，倒多了几分护持的温吞，像在替谁护住这满树青果，护住关下千万家的烟火。

“先生看，”他对着虚空轻声道，枪尖挑起一片枇杷叶，叶尖的晨露坠落在地，洇出一小片湿痕，“这关，我守得很好。”

秋末的第一场雪落时，阳平关的枇杷树竟挂上了薄冰。马超裹紧披风巡营，见城头的哨兵正对着关内呵气暖手，远处的炊烟在雪雾里漫成一片白。他忽然想起帛书上那行被水渍糊住的字，此刻竟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若他能避过此劫，愿以余生换这乱世早平。”

枪杆里的棋子又响了，清越如旧。马超握紧枪，转身往关内走去。雪落在他的发间，很快融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倒像是谁在替他轻拭眼角。

帐中的沉香还在燃，混着雪气漫出帐外。新兵们说，将军帐里的香总带着股暖意，不像关外的雪那样寒。只有马超知道，那暖意里，有蜀地的枇杷香，有渭水的荻花影，还有一个人留在时光里的温度，陪着他把每个寒冬，都守成了春的序章。

而那枚黑檀棋子，仍在枪杆里轻响，像在说：

“我看见了。你守的，正是我想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