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与桃夭
桃花灼灼的时节,武陵仙君总爱在落英缤纷的树下抚琴。
琴弦震颤的余韵还绕在指尖,诸葛亮忽然听见风里传来金戈相击的脆响。他抬眼时,正看见银枪破云而来,枪尖挑着片将落未落的桃花瓣,在晨光里划出道璀璨的弧线。
持枪的人半跪在花瓣堆里,玄色战甲上沾着未干的血渍,却丝毫不掩眉眼间的锐利。他摘下头盔时,墨色长发如瀑般倾泻,发尾还缠着点战场带回的沙尘。
“仙君的桃花源,竟也容得下我这满身杀伐气的人?”赵云的声音带着笑意,枪尖那片桃花瓣恰好落在诸葛亮摊开的琴谱上,晕开点浅粉的痕迹。
诸葛亮指尖一顿,琴弦发出声错音。他认得这身龙胆皮肤——那是赵云在战场上最常穿的战甲,玄甲映日时会泛出冷冽的光,枪出如龙时,连雷霆都要退避三分。
“将军踏碎云霞而来,倒让这桃花失了几分颜色。”诸葛亮拂去琴上的花瓣,袖摆扫过琴弦,惊起一串清越的音,“只是不知,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怎会闯入我这方净土?”
赵云起身时,银枪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枪杆撞在桃树树干上,震得满树桃花簌簌落下。“追杀叛贼至此。”他看着诸葛亮素白的衣袍在落英中翻飞,忽然笑了,“不过现在看来,倒像是误入了仙境。”
诸葛亮没接话,只是重新拨动琴弦。《流水》的调子漫开,混着桃花飘落的轻响,竟奇异地冲淡了赵云身上的杀伐气。他看着对方战甲上的龙纹——那是用金线绣成的,在阳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像沉睡的巨龙。
“将军的枪,很快。”一曲终了,诸葛亮忽然开口,指尖还停留在最后一根弦上,“但不及我这桃花落得快。”
赵云挑了挑眉,突然提枪疾刺,枪尖擦着诸葛亮的耳畔掠过,精准地挑落他发间别着的玉簪。玉簪坠地时,他已收枪而立,动作快得只留下道残影。
“仙君看,是枪快,还是花落快?”
诸葛亮抬手拢了拢散开的发丝,眼底闪过丝笑意。他弯腰拾起玉簪,簪头雕刻的桃花瓣上还沾着点赵云战甲上的金粉。“将军赢了。”他说,“只是这枪尖的锐气,怕是会惊了这园桃花。”
赵云忽然收了枪,解下战甲外的披风,铺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那便不舞枪了。”他在披风旁坐下,仰头看着满树桃花,“陪仙君坐坐,总不会扰了清净。”
从那天起,桃花源里多了个玄甲的身影。
赵云总是在硝烟散尽后赶来,战甲上的血渍还没来得及擦,枪尖却会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他会靠在桃树下擦拭银枪,听诸葛亮弹琴;会在诸葛亮写兵书时,默默递过研好的墨;甚至会笨拙地学着编花环,却总被刺扎到指尖,惹得诸葛亮放下笔,无奈地替他处理伤口。
“将军这般人物,竟也会被花刺伤?”诸葛亮用绢帕裹住赵云渗血的指尖,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
赵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指尖的刺痛都变成了痒意。“战场上的刀枪再利,也比不上仙君这里的桃花厉害。”他说,“它们啊,是想留我多待些时候。”
诸葛亮的耳尖泛起层薄红,像是被桃花染了色。他转身继续研墨,却没发现自己研出的墨汁里,落进了片被风吹来的桃花瓣。
暮春的雨来得急。赵云冒雨从战场赶回时,战甲已被淋透,怀里却紧紧护着个油纸包。他闯进诸葛亮避雨的竹屋时,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圈水渍。
“给你的。”他把油纸包递过去,里面是用战火余烬烤熟的野果,还带着点烟火气。
诸葛亮接过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忽然想起昨夜观星时看到的将星——那颗属于赵云的星辰,在西北方向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被乌云吞没。“今日战况如何?”他剥开野果的皮,果肉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
“叛军已退。”赵云靠着门框,看着雨珠顺着屋檐连成线,“只是……怕是要驻守边境些时日。”
竹屋里静了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诸葛亮把剥好的野果递给他,忽然发现对方锁骨处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正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玄色的内衬。
“又受伤了。”他皱起眉,转身去取药箱。
赵云没说话,任由他用烈酒清洗伤口。刺痛传来时,他看着诸葛亮专注的侧脸——月光透过雨雾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像蝶翼,素白的袖口沾着自己的血,红得刺目。
“仙君可知,为何我总穿这身龙胆战甲?”赵云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低哑。
诸葛亮的动作顿了顿:“愿闻其详。”
“当年长坂坡一战,我七进七出,怀里护着的阿斗,衣角沾着点桃花。”赵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桃树上,雨水打落了许多花瓣,“后来才知,那是从您这桃花源飘过去的。从那时起,我便想着,总有一天要找到这花的源头。”
诸葛亮握着纱布的手猛地收紧。他想起那年桃花开得最盛时,确实有阵怪风卷走了满树芳华,原来是飘去了千里之外的战场,落在了这位七进七出的将军怀里。
“这战甲上的龙纹,”赵云继续说,“是用我斩将所得的玄铁熔铸而成,旁人都说它能辟邪挡灾。可我总觉得,真正护着我的,是那年阿斗衣角的桃花香。”
雨停时,天边挂起道彩虹。赵云要启程了,他穿上烘干的战甲,银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诸葛亮送他到桃花源入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将军此去,万事小心。”
赵云勒住缰绳,回头时,正看见诸葛亮站在桃树下,素衣胜雪,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桃花。“等我回来。”他说,声音掷地有声,“我会带着胜利的消息,来换仙君一曲《凤求凰》。”
银枪划破晨雾时,诸葛亮轻轻摘下鬓边的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极了赵云临行前,眼底闪烁的光。
赵云走后,桃花源的桃花落得慢了些。
诸葛亮每日都会在桃树下抚琴,琴声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牵挂。他会对着星图测算战局,会在沙盘上推演兵法,甚至会学着赵云的样子,用树枝在地上画枪谱。有次夜里起风,他梦见赵云浑身是血倒在战场上,惊醒时,指尖还紧紧攥着那支沾过赵云血的玉簪。
三个月后,捷报传来时,桃花源的桃花正开得第二次繁盛。
诸葛亮听见熟悉的枪风时,正站在最高的那棵桃树下。赵云翻身下马,玄甲上的龙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枪尖挑着面叛军的旗帜,旗角还在微微颤动。
“我回来了。”他大步走来,身上的杀伐气早已被风尘磨平,只剩下眼底的急切,“仙君的《凤求凰》,可还为我留着?”
诸葛亮笑了,抬手拂过琴弦。这一次,《凤求凰》的调子不再清冷,而是带着桃花的甜,龙涎的烈,在暮色里缠缠绵绵地漫开。
赵云解下战甲,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他走到诸葛亮身边,看着琴上倒映的晚霞,忽然低头,轻轻吻上那双抚琴的手。指尖的薄茧擦过诸葛亮的腕骨,带着战场的风霜,和独独给他的温柔。
“其实不用琴。”诸葛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军归来,便是最好的乐章。”
满树桃花忽然簌簌落下,像是为这迟来的相拥喝彩。玄甲上的龙纹映着桃花的粉,素衣的袖摆缠着银枪的寒,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落英缤纷里,终于找到了属于彼此的韵律。
后来,江湖上总有人说,武陵仙君的桃花源里,住着位不穿战甲的将军。他不再持枪跃马,只爱在桃花树下听琴,看仙君白衣胜雪,看落英沾满身。
而将军的枪,从此只护两样东西——家国万里,和眼前人眉间的那点桃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