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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常念余生

第四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徐知念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母亲的消息:“你爸单位出了点事,我下周去海城看你。”

徐知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母亲要来。她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复杂的、拧巴的情绪——像是期待见面的同时又在担心见面之后会被审视、被评价、被要求。

她冷冷的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回到家,姑姑也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徐知念在房间里听见姑姑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词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念念挺好的……成绩也上来了……你别太担心……她就是性格内向,不是不开心……”徐知念靠在门板上,听见这些话,心里酸了一下。她没有不开心。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才算开心。

她翻出素描本,想画点什么,但笔尖落在纸上,又停住了。她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很长时间,最后在角落画了一扇关着的门。

画完之后她又在门上加了一把锁。很普通的速写,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徐知念睡到了九点才起床,这要是在自己家里是不被允许的,但姑姑说周末可以多睡一会儿。她洗漱完,吃了姑姑准备的早餐,然后回到房间开始写作业。写了一个小时,她觉得有些闷,就换了衣服准备出门逛逛。

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公园。这个公园不大,但有一片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柳枝会轻轻摆动,很好看。她带了素描本,找了个湖边的长椅坐下来,开始画对面的柳树。

秋天的柳树已经不是那种嫩绿的颜色了,而是泛着黄,有些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她一边观察一边画,尽量把那种将落未落的感觉捕捉下来。“又是你。”

她抬头,沈聿辰从湖边的步道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

“沈聿辰。”她差点又叫不上来。

“你也来写生?”沈聿辰在她旁边坐下,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

“不是,就随便逛逛”

沈聿辰把相机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画:“你的构图很有意思,就是主体在左下角,留白很大”

“留白不是为了留白而留。”徐知念说“是你觉得那个地方本来就应该是空的,所以不画。”

沈聿辰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你说的对。”他说“你这个人挺通透的。”

“不是通透。”徐知念低下头继续画“就是想得少而已。”

沈聿辰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很大声,引来路人侧目。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徐知念,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徐知念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聿辰站起来“我先走了”

“嗯”

沈聿辰走了之后,徐知念又独自待了半小时,她合上本子,正准备起身离开,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厚厚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徐知念心里“咯噔”一下,完蛋,她没带伞。她开始快步往公园外面走,但老天没给她机会。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公园门口,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是倾盆大雨。她躲到公园门口的凉亭下面,看着雨水像帘子一样从檐上挂下来,地面上的积水越来越高。

凉亭里还有别人——两个带孩子玩的老人,一个遛狗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少年----常锦安?

徐知念看见他的时候很是震惊,他也正好往这边看来,两个人隔着凉亭的柱子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常锦安今天没有穿校服,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卫衣的帽子没戴,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在这儿?”徐知念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路过。”常锦安说,“你呢?”

“我闲着没事来逛逛”

常锦安看了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凉亭里的人陆续被家人接走了。遛狗的年轻人一手吃力的抱着狗一手撑着伞冲进雨里,老人给孙子套上雨衣也走了,凉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徐知念看着雨势,有些发愁。她没带手机出门,没法联系姑姑来接她。如果雨不停,她可能要等很久。

常锦安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从背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

“你用吧。”他说。

“那你呢?”

“我可以等。”

徐知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客气,也不像是在逞强。就是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把伞递了过来。

“不用的,我可以等雨小了再走。”她说。

“雨不会小。”常锦安说,“气象台发了暴雨预警,要下到晚上。”

徐知念犹豫了。她不想接他的伞。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想欠人情。欠了就要还,还了就要有来有往,有来有往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交集。而她不应该跟任何人产生太多的交集。

“拿着吧。”常锦安把伞塞进她手里,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我家很近,跑回去就行。”

“那你会淋湿的。”

“没事,我有帽子”说完,他不等徐知念再说什么,直接把卫衣的帽子扣上,冲进了雨里。他跑得很快,灰白色的身影在雨幕里迅速变小,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巷子,消失了。

徐知念撑着那把伞站在凉亭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伞是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折叠伞,手柄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钥匙扣——一个褪了色的银色星星。她摸了摸那颗星星,金属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像是已经用了很长时间的。

她撑着这把伞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家真的近吗?还是只是不想让她淋雨?她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和之前所有的问题一样,不回答,不深想。

回到家,姑姑看见她拿着一把陌生的伞,问了一句“谁给你的伞?”

“路上碰到一个同学,他借我的”徐知念说。

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看着水滴从伞面上滑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

星期一,她把伞装在袋子里带到学校,想还给常锦安。但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课间的时候他不是在写题就是在跟陆星延说话,走廊上碰见的时候周围都有人,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去找他,他已经走了。

徐知念只好在放学后,大家都走光了,悄悄的把雨伞塞进他的抽屉,并附上道谢纸条

“谢谢你的雨伞”顺带在末尾画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脸。

第二天一早,常锦安到校,在抽屉里看见了雨伞,跟徐知念留下的纸条。他微微一笑,拿出纸笔写下回复,并在末尾学着徐知念的样子也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悄悄塞进徐知念的课桌。

徐知念来到教室,翻课本时摸到纸条,展开看见温柔的字迹写着“不用谢”三个字,目光落在下方笨拙却可爱的笑脸,眉眼瞬间弯起。她指尖轻轻摩挲纸上的图案,心里泛起细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