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婆婆手中的茶盏一顿,挑眉望向玻璃窗外的黑发少年,重复道:“小玲?”
月下无颔首,眼神古井无波,依旧立于阳台之上,并未踏进玻璃房之内,“汤婆婆可愿放人?”
妇人将手中茶盏放下,饶有兴趣地起身,反而走向阳台,站于门口处,答非所问。
“月下泠叫你来要的人?她怎么不自己来?说要就要,当我汤屋的规矩是摆设吗?”
像是被某句话狠狠刺到了不愿提起的伤口,月下无瞳眸一颤,继而冷了眼神,神色却依旧不变。
“当然是按规矩来,不过,那么想必婆婆自然是不想要第二支雏菊花了,对吧?”
“你——!”汤婆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着月下无那张如今颇为俊俏的脸庞只觉一阵无名火自心头燃起。
月下无面不改色,他幽深如墨的眼和面无表情到像是死了亲人一样的脸,看得汤婆婆牙痒痒。
但又想到他刚才那一句“第二支雏菊花”,她又不得不咽下火气,继续问。
“你先说说,要给我什么,来交换那个……小玲。”
月下无右手翻转间,一支纯白雏菊便在少年的指尖出现,汤婆婆顿时瞪着那支雏菊,露出讶然之色。
还真有……
月下无一板一眼地开口:“一支雏菊花换了坊的健康,第二支……婆婆,你想要换谁的健康?又或者说……”
“你,想要吗?”
冰冷的字眼,冷淡的神色,话语呆板得犹如在复述着某人早已定好的内容,不同的语气透出的口吻,猜都不用猜,是月下泠的口吻。
汤婆婆在心里冷笑,死死看着月下无,两人神色未改,一动未动,半晌,汤婆婆开口了。
“一支花可不够……”
话音未落,少年掌心翻转,第二只雏菊赫然在目,汤婆婆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好半天气得说不上来话。
“你,你们两个月下族真的好样的!一个一个都是来气我的!月下泠呢?让她过来和我谈!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还想耍什么花招!”
汤婆婆多少年来都见不到几个比眼前这个还要呆板的傻子了,要么蠢得出奇,成了神明桌上的盘中餐,要么呆呆笨笨,但好歹算是听她的话。
这年头倒好,一个两个接二连三的组团来气她啊!还都是月下族的!祸害!都是祸害!!
月下无拿着两只雏菊花的手颤了颤,他声音冷了下来,“她没空,汤婆婆不如早点放人,这两支雏菊花也好早点到你手上……”
他眯了眯眼,眼里透着股危险的光,“不是吗?”
汤婆婆见状,心下一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些许不满的神色,依旧冷声道:“等着!讨债鬼!”
下一秒,妇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玻璃房,眼神晦暗不明,走下阁楼的最后一秒,瞥了眼依旧立于阳台,未曾踏进玻璃房的少年。
她冷笑一声,语气说不清到底是嘲讽还是惋惜,听在月下无耳中只剩下阴阳怪气。
“真是可惜啊,天资聪颖,圆滑又愚蠢,你说月下泠那个蠢蛋,莫不是已经被当年的诅咒……”
剩下的话在唇边绕了几次都没说出口,汤婆婆冷哼着下了楼,徒留月下无一人听着那句话浑身颤抖。
莫不是已经被当年的诅咒……
后面的话不用汤婆婆说下去,月下无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早就已经被诅咒咒死,身死魂消散罢了。
月下无攥紧了那两支雏菊花,深吸了几口气,心里那股因着汤婆婆话语而翻腾起来的愤怒才缓缓被压下。
“她才不是被咒死了。”
“她只是自由了。”
……
汤婆婆的办公室里。
妇人神色淡淡,眉宇间透着不爽和不悦,整个人散发出的情绪也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指尖一划,狭长的猩红指甲一勾,放着汤屋众人契约书的木盒里便飘出一张契约书。
汤婆婆看着上面的名字,单字,玲。
这个名为玲的少女的名字,已经被她掌握在手心,自然不会再出现在契约书上。
而她如今只不过是在没了得力手下白龙和交易来的魔女手下墨寻之后,又被要走一个不足挂齿的清洁工罢了……
罢了什么罢了!天天往她汤屋这里挖人什么意思!!当她汤屋是什么宠物店吗?买走一个又一个?
汤婆婆咬牙切齿。
汤婆婆磨牙不甘。
汤婆婆最终还是拿着那张契约书上了阁楼。
可恶的月下泠!人都没亲自来,就想把她汤屋的人挖走!可恶可恶可恶!!
要不是为了宝宝,她才不会把这个清洁工这么轻易就交出去!!
“喏,这就是你要的那个小玲的契约书。”
契约书飘到少年面前,他细细扫视了一番,随即看向她,问道:“你把名字还给她。”
言下之意便是,你不要耍花招。
汤婆婆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当然,拿到了交易的货物,我自然会还给她。”
月下无没有如她所愿直接将雏菊花给她,只是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第一支雏菊,换契约书,归还名字,放小玲离开。”
“第二支雏菊,不得再找小玲麻烦,不得拿走本属于小玲的工资,不得再对小玲耍任何花招。”
“违反条件,魔法无效,雏菊枯灭,使用者,反噬重伤。”
“你,确定不会违反这些规定吗?”
“汤惠子小姐。”
汤婆婆脸色难看极了,一是因为她低估了眼前人及其背后之人的安排和缜密打算。
二……
自然就是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敢叫她的名字,这个她厌恶,却不得不认下的名字。
以名字起约,不得欺骗。
好谋划,月下泠。
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为别人打算时倒是一点漏洞都不留。
为自己打算时,她反倒义无反顾,连计划都随随便便敷衍!
你真是好样的啊,月下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