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你答应了

琥珀林川的风，总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河水清冽，缓缓淌过铺满碎石的河岸。

白龙独自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指尖轻轻捏着那枚淡绿色玉珠，一动不动。

柔和温暖的阳光透过玉珠，在他掌心洒落一片细碎的绿光，玉珠内里似有灵气流转，泛起一圈圈温柔的波纹，美得梦幻又不真切。

就像月下泠这个人一样，温柔得仿佛一场易碎的梦。

微风轻轻拂过，撩动他额前的青丝，一缕发丝软软勾在白皙的脸颊旁，平添了几分落寞。

少年澄澈的眼眸里，没了往日的沉静淡然，只剩破碎的情意，和化不开的无尽思念，沉沉地压在眼底，连阳光都暖不透这份悲凉。

他垂着眼，静静盯着指尖的玉珠出神，思绪早已飘远。

这枚玉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个外表温柔、骨子里却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少女，曾把最炽热、最纯粹的心意，全都藏在了这小小的珠子里，默默赠予他。

不，不仅仅是喜欢。

是爱。

她是真真切切，爱了他许久。

少年长长的睫羽轻轻颤抖，即便暖融融的阳光裹着全身，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止不住的沙哑，呢喃着：“好冷啊……泠……”

身旁是她送他的琥珀林川，水面被风拂过，漾开一圈圈涟漪，层层叠叠，就像他此刻的心，翻涌着无尽的情愫，再也无法平静。

可他再怎么动心，再怎么后悔，如今也没有结果了。

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在这一刻，白龙才彻彻底底、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们错过的，不只是漫长的时光，还有那份不对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永远定格在了遗憾里。

“琥珀林川怎么会冷呢……”

原来不是河水凉，是他的心早就没了温度。

再也没有那个少女，带着温柔的笑意，给他一丝暖意，他的心脏，早已随着她的离开，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这满是生机的琥珀林川，才会处处透着寒意，月下泠，你知道吗。

这座林川，好冷啊。

冷得……刺骨入脏。

寒彻心脉。

俊美的少年依旧是从前那个善良心软的琥珀川河神，模样未曾变半分，可他的心，却早已被那个温柔明媚的少女带走，随着她一同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往后岁岁年年，他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再也触不到她温暖的指尖。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白龙轻声呢喃，眼神茫然，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泠动了心的？

是那个醉酒后，她猝不及防的拥抱，落在唇边那个轻柔的吻？

是一同冒险偷取印章时，她藏不住的担忧与牵挂？

是在汤屋桥上遇见，她抬眼看向他时，那一抹诧异又熟悉的目光？

还是更早，早到琥珀川前，初次相遇时，她那双满是希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明亮眼眸？

又或者，是这么久以来，她默默的陪伴，数次奋不顾身的守护，她的身影早就已经将他心底填满。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那个把所有爱意都藏在心底，从不宣之于口的月下泠的？

他想不出确切的答案，可心是永远骗不了人的。

赈早见，其实你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对她动心了。

琥珀川那段短暂的时光，那个满心都是你的小姑娘，早就和旁人不一样了，早就被你悄悄放在了心底最深处，只是你从未察觉。

所以才会在汤屋初见时，觉得莫名熟悉，才会不自觉地靠近、守护，才会在她离开后，痛到无法呼吸。

因为从那时起，你的心，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啊。

日记里的字句，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浮现，清晰得仿佛她就站在眼前，轻声诉说着——

【如果有机会可以活下来……那就……】

【有点舍不得离开大家呢……可是，他错的太多了……】

【他活着，于我和这个世界都不是什么好事……会让这个世界的欲望和恶意更多，会不可控制！到时候就无计可施……】

【可他不能死……死了就会有下一个，那会更不可控！如果有办法将他封印……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但封印了他也算一件幸事。】

【如果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族人和家人，那么，月下族血脉的生命将会是最好的封印祭品，是最好的选择，对吧？月下泠。】

【牺牲我一个人，换万万人的存活，很划算。】

【谢谢你，琥珀。】

【对不起，琥珀。】

那些字里行间的隐忍、决绝、不舍，还有一遍遍的“对不起，琥珀”，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着他的心脏，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日夜纠缠着他。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漂亮娟秀的字迹，就能看见少女眉眼间的歉疚，轻声说着抱歉。

可她明明，从来都不该道歉。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他。

“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需要再说对不起了。”

“你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很好，真的很好。”

梦魇里，他一次次重复着这些话，耐心又温柔，就像她离开前的那一天，无论说多少遍，都不会觉得厌烦。

可这场梦魇，从未停止，日夜折磨着他，让他深陷思念与悔恨之中。

轻轻收起那枚玉珠，小心翼翼揣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白龙缓缓躺在岸边柔软的草地上，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

一朵形似弯月的云朵，正慢悠悠地飘向远方，他望着那朵云，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期许：“泠……”

下一次，要是我们还有机会再相见，我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早点向你表明心意，你会愿意答应我吗？

“呼——”

“沙沙沙——”

风又起了，吹过林川边茂盛的翠色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霎时间，白龙的耳畔，只剩下温柔的风声，那声音轻轻柔柔，就像是有人借着微风，悄悄传达了回应，温柔又清晰。

少年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却藏着满心的笃定。

就当你答应我了，泠。

下一次，我们会在哪里相遇呢？泠。

……

人类世界。

千寻回到家时，时节已快过三月，春风渐暖，万物复苏，可她的心里，依旧是一片寒冬。

她捧着那盆紫色满天星，小心翼翼走进房间，轻轻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那是姐姐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视若珍宝。

安安静静地打扫完整间屋子，擦去每一处灰尘，整理好每一件物品，千寻才躺回自己的小床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陷入长久的沉默。

耳边，一遍遍响起姐姐温柔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她就在身边：

“千寻，下次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吧！”

“千寻，以后我想去看富士山的雪。”

“千寻，我们以后一定要去看枫叶林，火红一片，就像火焰一样！那一定很美很好看！”

“千寻，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那一定很好看！”

“千寻，以后你会养小猫吗？小小一只，一定很可爱～”

“千寻……”

“千寻……”

“千寻……”

“以后，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吧，千寻，你一定……要开心啊。”

那些温柔的呼唤，美好的期许，还清清楚楚萦绕在耳畔，可那个永远对她温柔耐心、事事包容的姐姐，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盛夏的夜晚，再也等不来黎明，也没有了未来。

千寻的眼眶干涩，明明没有流下泪水，喉咙却堵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酸涩，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思念。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颤，却无比坚定：“好，我们一起去看。”

去看春日樱花，去看富士冬雪，去看秋日枫林，去看所有我们约定过、想要一起看的风景。我们也会养一只软软的小猫，一起照顾它，一起陪着它长大，姐姐。

如果，如果你哪天回来了，我们就一起穿好看的婚纱，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荻野月泠。

“荻野月泠，月下泠，泠……”

“我们，拉钩……”

“姐姐……”

窗外春风拂过，窗台的紫色满天星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的回应，藏着未尽的思念与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