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看到的

月下泠其实从来没有后悔过用自己去换她的神明大人离开汤屋。

　　那样惊艳又善良的神明，怎么能受制于人，怎么能……让他受到这样折磨的对待。

　　她怎么忍心看到他受苦……

　　“赈早见……大人啊……”月下泠看着他，总是忍不住为少年河神的容貌停留目光，语气却满是感慨。

　　“你不应该在那里。”

　　纯澈的河神就应该干干净净在那条永远清澈的河川里享受自由。

　　“不要叫我大人了，泠。”白龙神色像是万年不变的雪山终于融化的第一块碎冰。

　　他的目光如今终于敢光明正大地停留在他朝思慕想的人脸上，看着她，就这么看着她。

　　他看着少女因他的注视移开目光，忍不住勾了勾唇，又轻轻压下笑意，将目光投向远方，却又不知道在看哪里。

　　“叫我琥珀，就像……从前一样。”

　　月下泠怔然一瞬，随即眉目舒展，眼里含笑，弯唇轻笑一声，道：“好，琥珀。”

　　少女的目光似乎没有再移开了，她看着他，像是要把眼前的人记在心里。

　　白龙想：只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永远停在这一刻，为他们停留在这一刻吧……

　　下一瞬，月下泠在少年看过来的时候，却又看向前方，少年耳畔再次传来她的歉意。

　　“对不起。”

　　少年听见这句突然的道歉，怔了一瞬，随即眼里细碎的星光骤然一灭，佯装淡定道：“为什么要道歉？”

　　两人相对而站，少女却再没有看向身侧的少年，白龙只能看见少女的侧脸。

　　白皙的肌肤，细密的睫羽轻颤，他听见她说：“因为遗忘你，因为欺骗你，因为迁怒你，因为我无法实现的诺言……”

　　因为无法言说的喜欢，所以对不起。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想说对不起。明明有别的选择，可我还是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所以，对不起，琥珀。”

　　遗忘你，对不起。

　　迁怒你，对不起。

　　迁怒你，对不起。

　　许下承诺，却言而无信，对不起。

　　喜欢你，却好像一直在伤害你，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白龙拉过少女，终于将心头月光揽进怀里，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做错什么！”

　　“泠，不要一直觉得自己欠了所有人，你很好……”

　　“很好很好……”

　　“月下泠。”

　　“我喜欢你。”

　　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

　　白龙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少女不同寻常的体温，但他不在乎，他感受得到她的身子僵了一瞬，像是愣住了般一动不动。

　　他只想拥住这纯洁的月光，哪怕只是短短一时，他也想感受她还存在于这世间的温度。

　　哪怕冰冷刺骨。

　　“你明明做的很好了，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到现在……”

　　少年何其忍心说出她明确的结局，他唇瓣微微翕动，终于一滴泪珠坠落人间，声音都在发颤。

　　“到现在承受了那么多，都要离我而去了，你不该愧疚的……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该愧疚的人也是我……”

　　“泠……”

　　话音落下，白龙能感受到少女终于是回过神来微微一颤，无论是抗拒还是如何，他不想再放开她。

　　但她没有，月下泠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她只是缓慢地、温柔地，像晨曦笼罩大地般，轻柔地回抱住了他。

　　就如同往昔在琥珀川边每一次相处那般，自然地、柔和地回抱住了他。

　　少年的长睫颤颤，将她搂得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怕伤了她。

　　月下泠在少年的怀中无声落下眼泪，仰着头几乎是贴在少年的颈侧，却笑得开心。

　　“这样啊……”

　　“琥珀……以后不会了……”

　　她不会了，不会再有压力了，也不会再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了。

　　她不会再有以后了。

　　未来，会比现在更好的，琥珀。

　　“别愧疚……”她的泪顺着脸落入脖颈，从未觉得此刻心里是如此的释然和欣喜。

　　原来……她的神明也为她垂首停留了啊……

　　赈早见……

　　原来，你也喜欢我啊……

　　“原来……如此啊……”

　　轻喃散在风里，两颗心从未像现在这般靠得这么近。

　　……

　　时间在流逝，钱婆婆在沼之底等了很久，久到午饭凉了，太阳也要落山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沉默着收拾了碗筷，离开了沼之底，去沼原森林，接她的小朋友们回家。

　　……

　　夜色渐深，月都城中亮起了莲花灯，这一次，莲花灯没有变换色彩，亮起了月下泠最喜欢的紫色。

　　钱婆婆走进月都的时候，再没有看见变换颜色的莲花灯，只是一盏盏紫色的莲花灯，漫天流萤，星星点点，都是小姑娘最喜欢的紫色。

　　她的心尖蔓延开密密麻麻的酸痛，就连喉咙都开始发苦，脚下步伐极快，朝着圣塔走去。

　　圣塔上，四人排排坐在地面上，看着天空悬挂的圆月，纯白无暇，繁星点点相伴。

　　千寻和月下泠相互依偎着，她想要努力忍住自己想哭的情绪，挤出一抹苦涩的笑。

　　“姐姐，你看现在都是你靠在我身上了，以前都是我靠在你身上的。”

　　闻言，月下泠像是想到了从前，不自觉地勾起笑，声音却很轻，很柔，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

　　“是啊，那时候我们总是喜欢在晚上等爸妈睡着之后，偷偷去阳台看星星和月亮……”

　　“冬天的时候，那么冷的天气，我们居然还想着一起在阳台看雪……”

　　“不过……现在可真想再看看漫天飞舞的白雪，就像小时候和千寻一起看见的那样……”

　　月下泠靠在千寻的肩头，气息一点点地开始微弱，连眼皮都开始打架，呢喃道：“可惜看不到了……”

　　千寻感受到肩头的声音越来越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哭腔，她道：“会看到的，我们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