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街还没有人。
多美抬着棺材的一头,尹艳抬另一头,悯生走在最前面推开了杂货铺的门。
棺材里传来巫天麒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到了没有……我在里面都快被自己的味熏死了……

你一个容器有什么味?

始王的味!他上辈子不知道吃了什么,一紧张就放屁!
尹艳把棺材重重往地上一顿
巫天麒闷哼一声,闭嘴了
多美揉了揉肩膀,打量着杂货铺里面。
还是老样子——货架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柜台后面那盏青铜油灯还亮着,火苗比昨晚更绿了一些。
悯生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拿起笔。
棺材放墙角,别挡道。


我签了协议,棺材归我,我放哪是我的事。
你放路中间也行,挡了客人你自己招呼。

尹艳哼了一声,但还是把棺材推到了墙角。
棺材板滑开一条缝,巫天麒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们这铺子……怎么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阴了?

废话,多了你一个阴人。

我不是阴人,我是容器。

有什么区别?
巫天麒张了张嘴,没想出反驳的话,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尹艳没管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

协议我签了,棺材我也拿了。现在告诉我,怎么用这口棺材找人?
你心里想谁,它就带你找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有一点——它找到的人,你只能看,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你签的是临时工协议,不是正式工。

临时工只能“找”,不能“收”。收了就算铺子的账,要你拿别的东西抵。


拿什么抵?
你的执念。

尹艳沉默了。
多美走过来,靠在柜台旁边,小声对尹艳说

他说的没错,这铺子的规矩就是这样。想收账,得先入编。

入编什么意思?

跟他一样,签死契,一辈子——不,永世不能离开这间铺子。
尹艳看着悯生。
悯生没否认。

你就是这样把自己困在这儿的?
我是自愿的。


没人会自愿困在一个地方。
那要看困住你的是什么。有的人困在恨里,有的人困在爱里。我困在账本里,也没什么不好。


行了行了,先试试棺材呗。你心里想一个人,看它什么反应。
尹艳转身走到棺材旁边。
她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棺材板开始自己震动。不是之前那种巫天麒在里面翻身的小动静,而是整个棺材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巫天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惊慌

喂!你们在外面干什么!我怎么感觉地板在往下陷——
棺材下面的青砖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一缕缕黑雾。
黑雾聚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不高,微胖,穿着白大褂。
又是康元朗。
但不是尸体,而是他生前的样子——脸上挂着尹艳最熟悉的那种假笑。
人形朝尹艳伸出一只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但听不见声音。
尹艳盯着那个人形,指甲又暴长了。

他现在在哪?
你已经看到了。


我要具体的。哪条街,哪个门牌号,哪间屋子。
看到和找到是两回事。你是临时工,只能看到。

尹艳一拳砸在棺材板上。
棺材里的巫天麒被震得“哎呦”一声。
黑雾人形晃了晃,消散了。
多美拉住了尹艳的胳膊

别砸,砸坏了修起来很贵的。

我要转正。
你确定?


确定。
死契签下去,你连找康元朗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你不能动他。铺子的规矩,不能动要找的人。你只能看着。


那签了有什么用?
正式的用处不是找人。是收人。你把康元朗收回铺子里,他就永远别想投胎。比杀了他更狠。

尹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是那种厉鬼才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亮。

怎么签?
悯生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张熟悉的契书——之前尹艳按过手印的那张临时协议,放在台面上
把临时协议翻过来。背面是死契。

尹艳伸手去拿。
多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你想好了?签了这个,你就再也走不出这间铺子了。你不是一直说要浪迹天涯、杀遍天下负心汉吗?

那些负心汉里,我最想杀的已经死了。剩下的,不值得我浪迹天涯。

……
尹艳轻轻拨开多美的手,拿起契书,翻到背面,咬破手指,按下去
这一次,血迹没有消失,而是慢慢渗进纸里,像树根一样,顺着纸的纤维蔓延开。
然后整张契书烧了起来。
蓝色的火。
没有烟,没有灰,烧完之后连纸屑都没有剩下。
但尹艳感觉自己的胸口多了一样东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她心上,另一头拴在这间铺子的房梁上。
她抬头看了看房梁。
房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同样的线。
有的已经断了,有的还在微微发光。
那些是之前四十七任掌柜留下的。


断了的是怎么回事?
死了,魂飞魄散的那种。


……我会不会也断了?
那要看你想断的念头,比不想断的念头大多少。


行了行了,你现在正式了,可以收康元朗了吧?
尹艳点头,重新走到棺材前。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是直接把手按在棺板上。
棺材震了一下。
然后,慢慢裂开——
不是碎,是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
巫天麒从里面滚出来,摔在地上,一脸懵。
巫天麒:你们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没人理他。
裂开的棺材中间,升起一团黑雾,比刚才浓十倍。
黑雾里,康元朗的人形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看清他脸上惊恐的表情。
他在往后退。
他不想被收进来。
尹艳看着那个熟悉的、虚伪的、让她恨了七年的脸,笑了

你不是最会跑吗?跑啊。
康元朗的人形张嘴,这次有声音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没调好频率的声音

尹……艳……对……不起……

晚了。
她伸手,五指张开,朝那个人形一握。
康元朗的人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过来,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颗黑色的珠子,落在尹艳的手心。
珠子滚烫。
尹艳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

这就完了?

完了。

恨了七年,就这一下?

就这一下…好像也没那么爽。
恨这种东西,报了也没用。因为它已经长在你身上了,拔掉会留疤。


那这个疤,给你收着。
悯生接住珠子,看都没看,随手放在货架最高处,和那盏青铜油灯并排。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好像在欢迎新邻居。
巫天麒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
巫天麒:折腾完了?我可以回棺材里了吗?
多美:棺材裂成两半了,你回不去了。
巫天麒看着地上的两半棺材,脸都绿了。

那我睡哪?

货架上。

……我不是货物。

你是容器,容器也是货。
巫天麒气得说不出话,转身看悯生

你管管她!
悯生已经坐回柜台后面,重新翻开账本
管不了,她是编外。

尹艳站在货架前,看着上面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忽然问

这些货,都卖什么价?
不要钱。


那要什么?
下一任掌柜。


……

你别问了,越问越瘆人。
铺子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但没有一个人往这家铺子里看。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路过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歪着头往里瞅了一眼。
然后她走了。
走了三步,又退回来。
女孩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请问,这里卖不卖……忘记一个人的药?
铺子里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女孩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悯生放下笔,看着那个女孩,嘴角动了动
多美和尹艳对视一眼。
巫天麒蹲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

来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