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炉的嗡嗡声和锅里的水汽搅在一起,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漫过客厅那张掉漆的茶几,一直漫到沙发跟前。
我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数学卷子,半小时没写一个字。
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痒了,新长出来的肉在绷带底下细细密密地爬,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试着破土。
哥在厨房煮面,他背对着我,肩胛骨在白T恤下面微微凸起,我一直讲他瘦削,但其实那只是青春期抽条太快的原因,没有瘦到竹竿的地步。
不是所有人都和秦也那样那么能吃的,虽然他确实很健康。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墙角那幅杂乱线条缠绕的画还在,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月光照在上面,觉得那些线在动。
我知道那是眼花的错觉,但每次还是会盯着多看几秒。
哥把面端上来的时候,我还在看那幅画,直到他出声,说该洗手吃饭了,才抽回目光。
由于盯那幅画上的线条时间太久,目光转到他身上时还带着些印子。
我听见我用很轻快地语气说好,哥才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摆好,转身回厨房端自己的那碗。
他高三了,比我还累,但还是每天回来给我做饭。
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短促的闷响,我放下笔,看着他坐回自己常坐的椅子,他的刘海还是没剪,用一字夹夹到了一边,终于近乎完整地露出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那时社会要比现在乱得多,偷蒙拐骗,杀人放火,似乎都是常态。爸妈的事业也都正在上升期,不常回来,因而我的日常就是被禁锢在那座不算大的别墅里,自娱自乐。
倒不至于说是缺爱吧,就是有点无聊。
爸带着哥和他的生母回来的时候,郊区连绵下了几天的暴雨,我正蹲在后花园的边上上演拿树叶拯救小蚂蚁的戏码,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下意识向那边望去的结果就是,摔了个屁股墩。
在身边阿姨以掩耳不及盗铃的速度将我扶起来站稳的同时,我拔脚就奔向了我亲爱的爸爸——身边的女人。
我相信那时候我眼睛一定亮得要命,笑得也一定很不值钱,所以她才会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顶,爸也只是在旁边哈哈大笑。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我就知道…”
许是知道我喜欢漂亮的人吧。我只顾着伸手让女人抱抱,完全没有听亲爸在说什么,反正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要把她留下的结果。
当然,这是我当时的一厢情愿,而不是事实。
事实是他就这样拿自己年幼的女儿当掩人耳目的工具,拿那个没有身份信息的漂亮女人当皮肉交易的筹码。
——而这个女人,是哥的生母。
我掩下情绪,将有些掰弯的笔放在沙发缝里。
至今为止,我确实再没见过几个能比她还要出尘的女人。她的美在皮更在骨,像仙人下凡,你伸手去抓她,或许什么都抓不到,仿佛风一吹,她便也借风离去。
就是这样一个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的女人,背永远挺得很直,眼神也总不会聚焦在人的身上。
在谁的眼里都是疑点重重。
但在幼小的我的认知里,神仙就是这样的。
所以我总围着她转,对哥也是爱屋及乌,渐渐地就演变成了围着他们两个人转。
转得次数多了,时间长了,所谓“神仙”的滤镜也就破了,但不影响我对她的喜欢,她和哥对我,都是极好极好的。
再后来呢,她就消失了。
消失得像上一世的哥一样,无影无踪,甚至更为干净,干净到这个人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抿了抿嘴,站起身假装收拾试卷,实则又暗自看向哥,他正用筷子搅着面条,将向上反扑的热气吹散。
在我眼里,他的样子却是更具象化了。
真的是一张未来出门会被星探塞满联系方式的脸。
可他却从来我家的时就用刘海遮挡着眉眼,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我想或许是那个女人让他这么做的,或许也是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但总而言之,这张脸对哥来说,好像是真的弊大于利。
与此同时,一直被我观察分析着的人停下筷子,抬起头和我对视,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略微皱了皱:“面要坨了”
“哦…”我点头但没动。
这不能怪我,我也很久没见哥把头发别起来了,小时候还能偶尔冲他撒娇看一看,长大了就越来越说不出口了,总觉得不该这样。
不该这样吗?晦暗不明的情感在我心里翻涌。
很奇怪,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哥不是那种喜欢,为什么又会觉得不该这样呢?是因为每当我看到这张脸,就会像个变态一样想将哥占为己有吗。
变态吗?我看着重新低下头夹面条的哥,莫名感到迷茫。
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落了一小片阴影,从我站着的视角看他的睫毛很长,投在颧骨上方有一小片扇形的暗。
记忆里的男人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带着浓烈的酒气问我,“管家说你想让她们娘俩一直陪着你?”
我高兴地点头,又看向自己身上新买的公主裙和短短的腿,感觉不太舒服。
“哈哈…大的可不能给你…但那个小的…你要喜欢,那就是你的……”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我听得认真,还是一字不落地记到了脑子里。
画面一转,小小的哥托着腮看我,他那时还没现在那么会掩饰情绪,看起来有些不安:“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同样高兴地点头,却见哥好像非常失落,甚至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也有些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裙摆,“哥不想一直陪着我吗?”
“想”,他沉默了一会,还是语气很坚定地答道。
“不行不行,我要看着你看着我的眼睛发誓,要不然不算数的!”
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竟然开始耍赖。
但小小的哥似乎很吃我这一套,真的一只手将自己的刘海掀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另只手作数字4的动作起誓,“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说得格外郑重,没有巴掌大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静,我看着小小的自己盯了那张脸半天,才高兴地举起手发了同样的誓。
回忆至此,新长出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手心的肉,我无奈地笑了下,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那股没由来的悸动也随着水流逐渐稀释,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