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我在玄关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墙站起来。
厨房里哥给我留的饭还扣在桌上,盘子上面倒扣着一个碗,掀开之后热气扑了满脸,是炒面,葱花有点焦了,但闻着很香。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筷子拿在左手里,用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应该用右手,吃到一半时门锁扭动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哥回来了。
钟表上的时针快要指向十,我探头出去望向哥,他穿得黑色常服,显得整个人更长条了,头发也好像又长长了许多,低头换鞋的时候刘海都要垂到鼻尖。
“咔”一声,房门关紧,我心底也跟着一沉。
我回来的时候因为紧张根本没开客厅的灯,甚至连窗帘都拉着,因而门口那抹瘦削的身影顿时被黑暗浸没
厨房的灯,照不到那边。
这个天竟还有蝉在叫吗?不过我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因为哥开灯后对着我说了些什么,蝉鸣声竟盖过了他的声音。
但我还是分辨出来了,他问我出来要喝水吗。
要的。我点了点头,又看着饮水机上快要到底的水桶,摇了摇头。
四肢还有些后知后觉的发麻,我清楚我这是又应激了——仅仅因为哥在我眼前一刹那的消失。
“喝水”。简单的两个字将我拉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哥就坐在我旁边,还将水推到了我眼前。
他这时已经将外套脱下来了,正拿着手机打字,表情如常,只是衬衣有些贴在身上,看样子出了不少汗。
我抿了口水,衡量了一番后直接问道:“哥去干兼职了吗?”
“嗯”他很快点头,打字的手都没有停顿,也不是那种心虚地敷衍,是真的觉得我问这个和问他吃饭了没一样。
我因为这个答案沉默了好一会。
太久没和哥相处了,忘记他其实是那种“想回答就回答了,不想回答就算问也没用”的人了。
而且他的脑回路特别奇怪,好像还没什么廉耻心。
上一世我为了确认他俩到底谁是上面那个,曾非常隐晦地问过秦也,但秦也听不懂,他听不懂就算了,他还要问,他问就算了,他还当着我的面问我哥。
结局以我俩慌乱地捂着哥的嘴收场。
天杀的,我当时心都死了。
知道自己白菜被猪拱了就算了,再让我知道频率那不是要我命吗?
还是算了,哥想干什么干什么吧,虽然我没办法理解父母留下的遗产只要不大手大脚花钱足够我们活到二三十岁,他却非要打不知道多少份兼职赚钱供我出国。
一开始想想还挺心酸的,现在想想或许他也有自己的决断吧。
要尊重哥的选择。得出这个结论后我松了口气,终于收回了时不时瞥向旁边的眼神,一下喝了大半杯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草,呛死我了,老天爷你就这么搞我吧!
什么鼻子和嘴一起往外喷水,要不要那么狼狈。我忍着酸痛求助地看向哥,就见他早拿抹布盖在了桌子上,现在正拿纸往我手上塞。
太对了哥,就是这样。我隔着呛出的眼泪一把握住了面前的手,将纸握过来的同时手指磨过那只手的手心,一层茧子。
而哥停顿的手也表明,他也感觉出来我手上的茧子了。
力的作用果然是相互的。
.
哥关上他的房门之后我把筷子换回左手,又夹了两根面放进嘴里,面条和之前的口感一样,不烫了,温温的裹着油。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倒不是在意哥回去前有些审视的眼神——他总能逻辑自洽,估计现在已经给我想好合适的理由了。
我只是在想,哥或许知道些什么。
与此同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电话里的那句话:“你跟你妈当年接电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妈死在我爸上报纸之后的那一年,死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但我知道她是被那些流言活活压垮的。
那个男人说他认识我妈,语气熟得像老街坊串门,可我从来没在我妈那边见过穿黑夹克的人。
我当然迫切地想查他,可他与我家的关系好像格外密切,我怕牵连。能避免这些还能给我提供信息的只有已经金盆洗手的程如秋。
她发的第二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说夏然去查过我的档案。夏然目前看来威胁性不算很大,我咬了咬牙,前提是把我伤成现在这样的那批人不是她的。
但不管是不是,目前看来他们都暂时不会再轻易对我动手。
于是我只给她回了一条信息:“关于黑夹克男你还知道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只知道姓,具体名字查不到,这个人没有最近的实名记录,租房没备案,手机号是黑卡。你小心点。”
我盯着手机屏幕,然后关掉塞回了口袋。
他如果真的在翻我爸的案子,怎么会只找我呢。我起身把剩下的面条倒在垃圾桶,打开水龙头,老房子的水管声音总是很大,我压出洗洁精,往盘子上抹。
窗外零散的几个虫子隔着沙网往里撞,风刮起来,带着格外潮湿的气息。
他来找我,只有可能是在哥那边撞壁了。
我拿着盘子对着水冲上面的泡沫,水流在盘子上随着我倾斜的角度形成或大或小的半圆,像月亮。
月亮月亮……
人们总说国外的你圆,我竟也先入为主了。
洗净的盘子放到柜子里,这样就不会弄脏或碰碎。
哥要我出国,或许不是为了让我有更好的前途,而是为了保护我。他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就像小时候把好吃的都留给我一样。
是什么滴落在水盆里,水龙头已经关紧了。